第七章 暗香浮动夜未央

沈蘅靠在门板上，听着兄长沈砚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院外。她紧绷的肩颈微微放松，方才应对兄长质问耗费了她太多心神。那关于噩梦的说辞不知能稳住兄长多久，而他身上那股陌生的甜腻香粉气，更是让她心头疑云密布。

她走到窗边，想透口气，让夜风吹散屋内残留的酒气和那丝令人不安的香气。她刚推开窗，一片寂静中，头顶屋檐却极其轻微地“咔哒”响了一声。

声音很轻，像是野猫踩动了瓦片。

沈蘅动作一顿，瞬间警惕起来。她不动声色地吹熄了手边的烛火，屋内陷入黑暗，唯有清冷月色透过窗棂，洒下斑驳光影。她借着月光，小心翼翼地向窗外望去。

只见檐角阴影处，一个身影竟倒挂下来，墨色衣袂垂下，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那人腰间一枚白玉坠子随着倒挂的姿势轻轻晃动，在月光下折射出温润光泽。

沈蘅心头猛地一跳，这玉坠的质地和纹路，她方才在兄长沈砚腰间也见过类似的一块。而更令她心惊的是，随着那人倒挂靠近，一股极淡的、与兄长身上同源的甜腻香粉气味，若有若无地飘了进来。

“裴骁？”沈蘅压低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她怎么也没想到，昨夜才狼狈逃离的少年将军，竟会以这种方式再次出现。

那倒挂的身影闻声一顿，随即一个利落的翻身，悄无声息地落入室内，动作间带着武将特有的矫健，却也透出一丝仓促。正是裴骁。他站定后，呼吸略显急促，额角带着细密的汗珠，衣袍下摆沾染着尘土，甚至有几处不明显的刮痕，比昨夜更加狼狈。

“沈姑娘，冒犯了。”裴骁的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很快，带着明显的急切。他摊开掌心，半块青铜兵符静静躺在他手中，边缘沾着已经发暗的血迹，“长话短说，我方才潜入醉仙楼，听见你兄长沈砚正在雅间密会东宫幕僚。这半块兵符，是从其中一人身上掉落的，他们似乎在商议如何用此物构陷我裴家通敌！”

沈蘅瞳孔骤缩，目光死死盯住那半块染血的兵符。兄长方才的质问、身上的酒气和香粉味、骤然转变的态度……一切似乎都有了答案。他并非去简单应酬，而是去了醉仙楼，见了东宫的人！

“你确定是我兄长？”沈蘅的声音有些发紧。

“绝不会错。我听得真切，也看得分明。”裴骁语气肯定，眼神锐利，“沈姑娘，此事千真万确，兵符在此为证！他们计划周密，我裴家危在旦夕！我必须立刻……”

他的话还没说完，远处夜空中，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金柝敲击声！那声音穿透寂静，带着急促的警示意味，绝非打更人平常的节奏。

裴骁脸色骤然变得难看无比：“糟了！他们发现我不在营中，正在搜查！这金柝是示警之声，巡夜卫队很快就会戒严各处街道！”

他猛地看向窗口，又迅速回头看向沈蘅，眼神焦急万分：“我得立刻走！绝不能让他们在这里抓住我，否则你我都脱不了干系！”

此刻，沈蘅面临着抉择。让裴骁立刻离开，他很可能被正在搜查的卫队撞个正着，风险极大。若是收留他，一旦被发现，窝藏擅离军营的将领，同样是重罪，还会将沈家彻底拖入这浑水之中。

金柝声又一次响起，比刚才更急促了几分，仿佛追兵正在逼近。

裴骁已经转身欲走。

“等等！”沈蘅猛地出声叫住他。电光石火间，她已做出决定。兄长已然牵扯其中，东宫布局已成，裴家若倒，沈家未必能独善其身。此刻保住裴骁，或许还能留下一线扳回的契机。风险极大，但她必须赌一把。

“你现在出去就是自投罗网！”沈蘅语速飞快，“跟我来！”

她不再犹豫，一把拉住裴骁的手腕，触手一片冰凉汗湿。她引着他迅速绕过屏风，来到内室床榻旁。她蹲下身，掀开垂落的厚重床帏，露出床底一侧一块看似寻常的木板。她手指在边缘某个位置用力一按，那木板悄然向内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匍匐进入的狭窄入口，里面漆黑一片，散发着淡淡的陈旧气息。

“这是我小时候躲猫猫发现的暗格，里面不大，但应该能藏身。除非知道机关，否则从外面看不出异样。”沈蘅急促地解释道，“你快进去！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

裴骁看了一眼那狭窄的入口，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矮身钻了进去。沈蘅迅速将木板推回原处，床帏落下，遮住一切痕迹。她刚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裙，院外就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和甲胄碰撞声，火把的光亮映红了窗户纸。

“咚咚咚！”沉重的敲门声响起，伴随着一道粗犷的呼喝：“开门！巡夜卫队搜查逃犯！”

沈蘅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走到外间，拔开门闩，打开了房门。

门外站着几名手持火把、腰佩兵刃的军士，为首的是一个面色冷硬的队正。火光跳跃，映照着他们严肃的脸庞。

“各位军爷，深夜至此，有何贵干？”沈蘅微微蹙眉，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和一丝被打扰的不满，声音带着少女特有的软糯，却并无惊慌。

那队正目光锐利地扫过沈蘅，又看向她身后昏暗的室内：“奉命搜查一名擅离军营的要犯！有人看见他往这个方向来了。小姐，可曾发现任何可疑之人？”

“可疑之人？”沈蘅轻轻摇头，语气肯定，“我一直在房中，并未听到或看到任何异常。方才只是我兄长过来探望，说了几句话便离开了。军爷是否看错了？”

队正盯着她的眼睛，似乎想从中找出破绽：“可否让我等进屋查看一番？职责所在，还请行个方便。”

沈蘅侧身让开通道：“军爷请便。只是闺房狭小，还请动作轻些，莫要惊扰了家中长辈。”

队正一挥手，两名军士立刻进屋，开始搜查。他们检查了屏风后、衣柜、甚至床底——自然一无所获。暗格的机关十分隐蔽，从外部根本看不出痕迹。

军士们回到队正身边，摇了摇头。

队正的眉头紧锁，显然对这个结果并不满意，但又找不到任何由头。他再次看向沈蘅，少女安静地站在门边，神情坦然，带着一丝被打扰后的倦意，看不出任何心虚。

远处又隐约传来一声金柝，似乎是在催促。

队正最终抱了抱拳：“打扰小姐了。若发现任何可疑，立刻报官！”

“一定。”沈蘅微微颔首。

巡夜卫队转身离开，脚步声和火光渐渐远去。沈蘅关上房门，背靠着门板，这才允许自己轻轻颤抖起来，手心一片冰凉湿腻。

她静静站了片刻，直到确认外面彻底安静下来，才快步走回内室，重新打开暗格。

“他们走了。”她对着黑暗的洞口低声说道。

里面传来窸窣声，裴骁有些艰难地从里面挪了出来，发髻微乱，衣袍上沾了些许灰尘，但眼神却亮得惊人。他看向沈蘅，目光复杂，充满了感激与后怕。

“多谢沈姑娘救命之恩。”他郑重说道，声音有些沙哑，“今夜若非你……”

“不必言谢。”沈蘅打断他，现在不是客套的时候，“你方才说，兵符是从东宫幕僚身上所得？你确定他们是要用以构陷裴家？”

裴骁点头，从怀中再次取出那半块兵符，血迹在月光下显得愈发暗沉：“绝不会错。我亲耳所闻，他们计划将这染了‘敌军’血迹的兵符置于我父亲书房，作为通敌铁证。此物是调动边境一支偏师的关键信物，一旦缺失且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后果不堪设想。”

沈蘅接过那半块冰凉的兵符，指尖能感受到上面粗糙的纹路和干涸的血痂。重量沉甸甸的，压在她的手心，更压在她的心头。兄长的身影与东宫幕僚重叠在一起，那甜腻的香粉气仿佛再次萦绕鼻尖。

她抬起头，看向裴骁，眼神变得决然：“这兵符，你先收好。今夜你不能再回军营，也不能留在沈家。我有一个地方，或许可以让你暂时躲藏，但需要等到天明时分，府中采买下人出入时，再设法混出去。”

裴骁没有丝毫迟疑：“我听你安排。”

沈蘅走到书案边，快速写下一个地址和一个人名，将纸条递给裴骁：“你去这个地方，找一个姓孙的婆子。她是我母亲的旧仆，早已离府，为人可靠。见到她，出示这个，她会帮你。”她又从妆匣底层取出一枚不起眼的银戒指，递给裴骁，“把这个给她看，她自会明白。”

裴骁仔细收好纸条和戒指，如同收着救命稻草。

“现在，你需要再委屈片刻。”沈蘅指了指暗格，“天亮之前，绝不能出来。”

裴骁点头，再次毫不犹豫地俯身钻入那狭小黑暗的空间。木板合上，一切恢复原状。

沈蘅吹熄了屋内最后一盏灯，独自坐在黑暗里。窗外月色西斜，夜凉如水。她手中仿佛还残留着那兵符冰冷坚硬的触感和血腥气。兄长温和的笑容与东宫密谋的阴影在她脑中交织缠绕。

长夜未央，危机四伏。她握紧了手指，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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