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裴骁夜访

沈蘅望着窗外扬尘远去，心中那点莫名的怅惘还未散去，便听见身后传来侍女的请安声。她关上窗转身，是母亲身边的丫鬟送来安神汤。她小口喝着温热的汤药，思绪却还系在那远去的背影上。若那真是裴骁，他此时匆匆离京所为何事？与前世的命运轨迹又是否有关联？

汤药见底，她铺开纸笔，开始每日的功课——抄写经文。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烛火摇曳，将她的身影投在窗纸上。夜渐深，窗外只有偶尔的风声和远处传来的更漏声。

就在她即将抄完最后一列时，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异响，像是石子落在青砖上。笔尖一顿，墨点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她放下笔，凝神细听。又是一声，这次更清晰，是从院墙方向传来的。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月色清明，院中树影婆娑，并无异样。正当她以为听错了准备关窗时，眼角余光瞥见西墙角阴影下立着一个人影。那人一身夜行衣，几乎融进夜色里，若非他手中匕首反射出一道冷光，几乎难以察觉。

是裴骁。他显然没想完全隐匿行踪，见她推窗望去，便从阴影中走了出来。月光照在他身上，沈蘅看清了他此刻的模样。黑衣上深色污渍斑驳，握刀的手背上有几道擦伤，最刺目的是他匕首上未干的血迹，正沿着刃口缓缓滴落。

他抬头与她对视，眼神锐利而紧绷。不等她做出反应，他身形一动，利落地翻过窗棂跃进屋内，落地时几乎没发出声音，只带进一股夜风的凉气和淡淡的血腥味。

沈蘅后退半步，手指下意识攥紧了袖口。她快速扫了一眼门外，守夜的侍女似乎并未察觉这里的动静。

“裴公子此举是否太过冒失？”她压低声音，尽量让语气保持平稳。

裴骁的目光迅速扫过室内，确认无旁人后，才看向她。“事出紧急，顾不得礼数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急促的喘息，“裴家有难，需要沈家相助。”

沈蘅心头猛地一沉。裴家有难？前世记忆汹涌而来——裴家被卷入谋逆案，抄家灭族的惨状仿佛就在眼前。那时她虽深处后宅，也听闻了裴家的凄惨结局，裴骁更是早在那之前就战死沙场。这一世，变故竟来得更早？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裴家将门勋贵，深得圣心，有何等难处需要深夜潜入沈家内宅求助？裴公子又为何是这般模样？”她的目光落在他染血的匕首上。

裴骁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匕首，嘴角绷紧。“今夜有人潜入裴府行刺家父，被我拦下。对方身手狠辣，不像寻常匪类。”他停顿片刻，声音更沉，“我追踪其中一人，见他进了……进了与沈家有关的一处别院。”

沈蘅瞳孔微缩。“与沈家有关？裴公子此言需慎之。”

“我知此事蹊跷，所以才冒险前来。”裴骁上前一步，烛光映亮他年轻却坚毅的面容，“沈姑娘，我并非指控沈家。但刺客确与那处宅院有关，而裴家近日确已身处漩涡之中。有人欲构陷裴家通敌，今夜刺杀不过是序幕。父亲明日恐将被弹劾，若无人从中转圜，裴家危矣。”

他看着她，眼神灼灼：“我知沈老夫人今日刚回绝了裴家的提亲，此时开口实属厚颜。但朝中能与那些人抗衡、又可能愿对裴家施以援手的，唯有沈老大人门生故旧之力。只需老夫人一封手书递往都察院刘御史处，陈明利害，暂缓发难，裴家便能争得喘息之机，自查清白。”

通敌？构陷？沈蘅心念电转。前世裴家覆灭的根源竟在此处？若真如此，那今夜裴骁的求助就不仅仅是裴家存亡之事，更可能牵扯出背后更大的阴谋，甚至可能与沈家日后的祸患有所关联。她想起白日里祖母对裴家的忌惮与审视，那并非简单的门户之见。

她能信他吗？信这个前世早逝、今生只见数面的少年将军？信他染血的匕首和深夜的求助？

裴骁见她沉默，眼神黯了一瞬。“我知此事让沈姑娘为难。若你不愿……”

“你需要祖母的手书递给刘御史？”沈蘅打断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内容如何？你又如何确保一定能送到刘御史手中？此刻裴府之外，恐怕早有无数眼睛盯着。”

裴骁眼中猛地燃起一丝希望。“内容只需提及裴沈两家素有往来，裴家忠勇，骤然被劾恐寒边将之心，请刘御史暂缓奏章，容后详查。至于如何送达……”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铜符，“我有一名忠心旧部，现就在刘御史府中任职，凭此符可暗中传递。此事绝密，无人能料。”

沈蘅的目光掠过那枚沾着些许血污的铜符，又看向裴骁急切而坦诚的眼睛。前世他英年早逝的结局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若裴家今夜便倾覆，他是否又会走上同样的绝路？而裴家若倒，朝局失衡，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势力是否会更快地将爪牙伸向沈家？

她想起祖母今日教导的“大局”，想起沈家未来的风雨飘摇。助裴家，或许是险棋，但也可能是为沈家预埋一份善缘，甚至是一个洞悉先机的机会。

她不再犹豫，转身走向书案，铺开一张素笺，研墨提笔。

“我无法拿到祖母的手书，她的笔迹无人能仿。”她一边快速书写一边说，“但我可以模仿祖父的笔迹。刘御史是祖父门生，见此手书，纵有疑虑，也会思量几分。至于如何送出府……”她吹干墨迹，将纸条仔细折好，“我自有办法。”

裴骁看着她稚嫩侧脸上那不容置疑的镇定，眼中闪过复杂情绪。他接过那张轻飘飘却可能重逾千钧的纸条，紧紧攥在手心。“沈姑娘……此恩裴骁铭记。”

“不必言恩。”沈蘅抬眼看他，目光清亮，“只望裴公子记住今夜，记住沈家曾于裴家危难时伸出援手。他日若沈家有事，亦盼公子能念此情分。”

“必不相忘！”裴骁郑重承诺，“待此间事了，裴某必亲至老夫人面前谢罪并致谢。”

沈蘅微微点头。“公子速去。沿我院后小径往东，有一处废弃角门，平日仅容下人运送杂物，此时应当无人看守。但出去后务必小心。”

裴骁深深看她一眼，不再多言，身形一闪便消失在窗外夜色中。

沈蘅关上窗，背靠着冰凉的窗棂，听着自己过快的心跳声。她摊开手心，那里因紧张而微微汗湿。案上，那团墨渍在她方才抄写的经文上缓缓晕开，像一朵不祥的墨色之花。

她不知道这一步是对是错，只知道命运的齿轮，或许从这一刻起，已经转向了另一个未知的方向。窗外，远远传来一声模糊的更梆声，夜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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