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往昔 饿急的人，顾不上良心

又是一天无头苍蝇般的乱转，张生鞋底磨得发烫，脚心也渗出黏腻的汗来。他挤过喧嚣的人群，挤过玻璃幕墙反射的刺眼阳光，挤过哪一张张熟悉有陌生的脸，刚开始他还在积极寻找工作机会，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拖着疲惫的身心，他已经没有了找工作的心思。就这么一味的走着，也不知道要走去哪里？没有目的、没有动力，就这么机械的走着，傍晚时分，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一根被遗弃的枯草。

终于，河边一阵微风吹过，仿佛要将他吹散一样，张生终于走不动了，靠着河堤走廊坐在地上。为了省钱他早上没有吃早餐，中午就买了个饼子和一瓶矿泉水充饥，现在的他又累又渴又饿，眼皮都不想抬一下。

略微休息，张生望着天边被夕阳染红的云彩，目光呆滞，定定的看着夕阳西下，远山高楼将他一点点吞噬。张生双手掩面，肩膀不自觉的抖动，又不敢大声哭出来，只能默默抽泣，风裹着河水的腥气，吹得张生的衣角猎猎作响，裹了裹衣襟，张生双手一撮，挥甘掌心的泪水。他看着这双手，这双手握过方向盘，握过医院的缴费单，握过母亲的骨灰，但现在他却连吃饭都成了困难。

“爸 妈 ”他喃喃着，食指摸向唇瓣，抚摸着伴随了他大半辈子的创伤。唇裂，张生天生兔唇，小时候做了缝合手术，但上唇中间肌肉僵硬，虽然对说话影响不大但笑起来比哭都难看这句话用它身上再合适不过。

记忆顺着风飘回童年，“大家快来看啊，张生的嘴像兔子”被挤在教师角落的张生成了全班参观的焦点

“小白兔 白又白 两只耳朵翘起来，张生的嘴 两分开 爱吃萝卜和青菜”下课后同学们围着他拍手唱着改变的儿歌，这个画面本来是欢快的，具有童趣和唯美的。可作为主角的张生却感到那一声声的儿歌像鞭子一样抽在自己身上，火辣辣的疼，更像一把锋利的尖刀在他幼小的心灵上挖出一个又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吞噬着他的自尊和灵魂。

低着头、不爱说话，没有朋友，放学后背着书包肚子回家，成了张生小学到高中的标配。然而青春期的到来是不分人的，不管美丑他都会准时到来。

高二那年的教室，阳光斜斜地穿过窗户，落在张生摊开的习题册上。他目光的焦点，却常常不由自主地飘向不远处那个扎着马尾的身影——新转来的朱珠。她乐于助人，笑容里藏着两颗俏皮的小虎牙，像两颗小小的星辰，轻易就点亮了张生沉寂的世界。课后，他们常并肩坐在教室后排，耐心地为成绩落后的同学讲解题目。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张生却总能清晰地听见她清脆的嗓音和偶尔的轻笑，那声音像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一圈圈涟漪。

张生的世界很小，小到几乎只容得下书本和试卷。优异的成绩是他唯一能攥在手心的骄傲，是支撑他走出自卑泥沼的唯一拐杖。班级第一，年级前三，这些冰冷的数字是他对抗内心空洞的铠甲。而朱珠的出现，像一道意外闯入的光，让他第一次在铠甲之下，感受到了另一种心跳的温度——炽热、慌乱，带着孤注一掷的勇气。

然而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的，毕业季的风裹挟着离别的气息。当朱珠告知她将回户籍地参加高考的消息时，张生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拽了一下，呼吸困难而急促。终于在那个夜晚，月亮格外圆满，清冷的光辉洒满了校园，也照亮了晚自习后空荡的操场。张生站在她面前，心跳如擂鼓，几乎盖过了自己的声音。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让那句酝酿了无数个日夜的话清晰地冲破喉咙：

“朱珠，我喜欢你。” 他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目光却异常坚定，“我们一起报考同一个大学，好吗？”

女孩愣住了，眼中瞬间闪过一丝错愕和慌乱。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声音轻得像一片飘落的羽毛：“啊？张生…我们是好朋友啊。现在…现在还是抓紧复习，应对高考吧。”

那句“好朋友”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张生鼓胀的勇气气球。但箭在弦上，已无法收回。既然心事已如决堤之水涌出，他索性豁了出去，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坦诚，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突兀：

“朱珠，我喜欢你！你感受不到吗？” 他指着自己的心口，声音因激动而发颤，“我每天…每天只想和你在一起！只要想到能和你一起学习、一起复习，我浑身就充满了力量！这力量比任何好成绩都让我…都让我觉得活着有意义！”

女孩被他突如其来的爆发彻底惊住了。她猛地抬头，慌乱地环顾四周，仿佛怕惊动了什么。月光下，她的小脸煞白，那两颗曾让张生心动的虎牙，此刻只让人觉得尖锐。她几乎是带着哭腔低吼出来：

“你别喊啊！我…我只拿你当朋友！你别喜欢我！我有喜欢的人了”

那句“别喜欢我，我有喜欢的人了”如同冰锥，瞬间刺穿了张生所有沸腾的勇气和幻想。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觉得喉咙里堵着一团滚烫的、令人窒息的东西。月光冰冷地洒在他身上，将他凝固在原地，像一尊突然被抽空了灵魂的雕像。走廊里只剩下他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和那轮巨大、圆满、却遥远得无法触及的月亮，无声地见证着他少年心事第一次也是最彻底的溃败。

“是谁?是谁？”张生猛然用双手抓住对面的女孩胳膊，双手用力几户要将女孩举起来。

朱珠痛呼出声“张生，你要干什么，捏疼我了，放开我啊”，说着双手向前猛推张生

看着女孩眼泛泪光反射着月光的凄美摸样，张生竟一时看呆了，不由双手松开，呆呆的看着朱珠。

见张生松开自己，朱珠整理了一下衣服，组织语言道：“咳咳 ，张生，你是个好人，我们永远是好朋友”，说罢，好像是害怕张生又抓着她一样，连忙跑开，消失在操场尽头。

默默回家的张生，把自己丢在床上，落寞又悔恨“我不应该说的，我不该说”在一声声呢喃中睡着了。

女孩终究是走了，两天后就走了，像是怕张生一样。

高考，如期而至，张生在这一个月中失魂落魄，好像世界突然安静，在他的世界中只剩吃饭、上学、放学，像一座上了发条的钟，每天机械的完成一圈又一圈的任务。在这种状态下，张生高考严重失利，高考成绩320分，别说重点大学，一般的大专都考不上。

复读似乎成了唯一的出路，为了不让父母担心复读费，张生去砖厂打暑期工。等到快开学的时候，父母看到张生赚回来的2000块钱，高兴地合不拢嘴，母亲只夸孩子长大了，懂得心疼父母。父亲也欣慰的大手一挥，带着全家去吃火锅。饭间因为高兴，张生陪父亲喝了几杯啤酒，而张父太开心，一边喝酒一边只夸孩子长大了，懂得体谅父母不容易，有出息了，到最后伶仃大醉，被张生背回家。

福兮祸之所倚，祸兮福之所伏。谁能想到昨天还开开心心的一家人，今天喜事变丧事，父亲在睡梦中走了，走的悄无声息，走的安安静静。安静到张生还没感觉到悲痛。母亲不得已将饭馆歇业，改为小酒馆来维系一家的开销。

张生望着母亲每天忙碌的身影和日益增多的白发，他毅然决定不读书了，开始赚钱养家。随着收入的增长，日子也一天天好起来，张生攒钱买了出租车，市里买了楼房……回忆到这里张生漏出一抹会心的微笑，又想到病逝的母亲，他不由长叹道：“嗨！~也许，这就是我的命吧！”

说到命，张生忽然想起路口那个摆摊算命的老先生。那老先生坐在树荫下，面前铺着块洗得发白的旧布，上面歪歪扭扭写着“铁口直断”四个字。布前摆着几枚磨得油亮的铜钱，老先生眯着眼，慢悠悠地摇着一把蒲扇，仿佛周遭的喧嚣与他全然无关。张生记得自己曾驻足片刻，老先生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慢悠悠地说了句：“小伙子，印堂发暗，近日怕是诸事不顺啊。”当时张生只觉得荒谬，可此刻回想起来，那老先生的声音竟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仿佛穿透了层层迷雾，直抵他此刻狼狈不堪的内心。一种近乎绝望的灵光，突然在他混沌的脑子里炸开——他猛地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尘土，眼神里那点残存的迷茫，竟被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亮光取代。

他转身便往最近的书店奔去，脚步急促，仿佛慢一步，那点微弱的希望之火就会熄灭。书店里冷气开得很足，他站在哲学区的书架前，手指拂过那些厚重典籍的书脊，最终停在一本深蓝色封面的《周易》上。书脊上烫金的“周易”二字在冷白的灯光下泛着微光，像某种神秘的召唤。翻到背面看了下价格，27元，不贵。张生又挑了一本《周易注解》后如得至宝的付款回家。

“我现在都快吃不上饭了，算命呗，就是骗钱的把戏，既然别人能做，那我就不行了？”张生边走边想着

骗人算不算丧良心？张生说“饿极了的人，是顾不上良心的”

接下来的日子，张生的世界缩小到这本深奥的典籍里。他租住的那间不足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唯一的窗户被厚厚的窗帘遮得严严实实，隔绝了外面世界的光亮与声响。他蜷缩在床沿，就着一盏昏黄的台灯，书页在他指尖下哗哗翻动，发出干燥的响声。那些古老而艰涩的卦辞爻辞，如同天书般盘踞在纸页上，阴阳爻的符号像一群沉默的蚂蚁，爬满他的视线。他时而皱眉苦思，时而抓耳挠腮，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凌乱的线条，试图勾勒出那些晦涩符号背后隐藏的玄机。窗外的世界依旧喧嚣，车水马龙，人声鼎沸，而他的小屋里，只有翻书声、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以及他偶尔发出的、带着焦躁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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