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接收器里的杂音

修表匠的雨天·第二卷：表芯里的暗影

雨又开始下了。

不是之前那种绵密的小雨，是带着风的暴雨，砸在老周阳台的防盗网上，发出“哐哐”的响，像有人拿着锤子在敲。老周坐在藤椅上，手里捏着周晚留下的那个银色接收器——比烟盒小一点，表面有个小小的显示屏，平时显示着两条微弱的绿线，一条是林秀，一条是李大头。

可今天不一样。

显示屏上的绿线在乱跳，像被狂风卷住的草，时而拉得很长，时而缩成一个点，还夹杂着“滋滋”的杂音，从接收器的小孔里钻出来，刺得人耳朵疼。老周把接收器贴在耳边，一开始只听见杂音，后来慢慢辨出点东西——是林秀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隔着厚厚的墙。

“……老周……别信……”

“……表……藏起来……”

“……他们来了……”

老周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上周周晚走的时候，明明说信号已经稳定了，还笑着说“以后奶奶天天能跟您说话”。怎么才过了七天，就变成这样了？他想起周晚走那天的样子，她背着个黑色的双肩包，站在巷口，雨刚停，天边有道淡淡的彩虹。她跟老周说“爷爷，我走了，有事我会联系您”，可她的眼睛里，藏着点老周没看懂的慌。

当时他只当是孩子要回未来，舍不得，没多想。现在再想，那慌里，说不定藏着别的东西。

老周把接收器揣进怀里，起身去了铺子。铺子的卷闸门拉到一半，他蹲下来，用钥匙打开底下的小锁——这是他跟林秀定的规矩，晚上关铺子，总留道缝，说是“给风留个门”。现在他掀开那道缝，一股潮味涌出来，混着机油和旧木头的味道，是他熟悉的味道，可今天闻着，却有点发苦。

柜台后的灯还亮着——他昨天忘关了。灯光下，那两块表安安静静地躺在绒布垫上：上海牌手表的表盘裂着纹，老怀表的表链断了一节，都是老物件，却藏着他最珍贵的人。老周走过去，把两块表拿起来，贴在胸口。表芯里的“滴答”声很轻，却很稳，像林秀当年织毛衣时的呼吸，像李大头蹲在地上抓蝗虫时的心跳。

就在这时，接收器又“滋滋”响了，这次的声音更清楚，是李大头的，粗声粗气的，带着点急：“老周！把表藏起来！别放在铺子里！他们知道你在这！”

“他们是谁？”老周对着接收器喊，声音有点抖。

没有回应，只有更乱的杂音，像有人在扯电线。老周盯着接收器的显示屏，那两条绿线突然变成了红色，像血一样，然后“啪”地一下，灭了。

整个铺子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暴雨还在“哐哐”砸着玻璃。老周的手在抖，他把两块表塞进贴身的口袋里，又把接收器藏进柜台底下的暗格——那是他年轻时跟一个老木匠学的手艺，在柜台里挖了个小格子，专门放贵重的表，这么多年，除了林秀，没人知道。

他刚把暗格关上，就听见巷口传来“吱呀”一声——是刹车声，很刺耳，像金属在刮石头。老周趴在柜台上，透过卷闸门的缝隙往外看，雨幕里，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没有车牌，车窗贴着深色的膜，什么都看不见。

车门开了，下来两个穿黑色风衣的人，戴着黑色的帽子，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脸。他们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踩在水里，溅起的泥星子粘在裤脚上，却毫不在意。他们的目标很明确——直愣愣地朝着老周的铺子走来。

老周的心跳得像擂鼓。他想起李大头的话“他们来了”，想起林秀的警告“别信”，想起周晚眼睛里的慌。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转，像乱了套的齿轮，终于拼出一个让他浑身发冷的念头：周晚，可能没说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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