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渊

黄凌道的秋意，总比别处来得更烈些。

杜羽站在布庄的柜台前，指尖划过一匹轻薄的云锦。料子是上好的蜀锦，织得细密如蝉翼，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重量却轻得几乎感觉不到。掌柜的在一旁陪着笑：“客官好眼光，这是刚到的新货，据说前朝时专供宫里做云袖的，沾水不沉，风吹不烂。”

杜羽没说话，只是示意掌柜的再取些结实的麻绳来。他要的不是做衣裳的料子，而是要做一件能救命的东西——跃空伞。

两日前从洛风渊回来，他便一头扎进了黄凌道的市集。他知道，以自己这点浅薄的轻功底子，别说下探深渊，恐怕刚到半山腰就得摔成肉泥。那股能让石子悬浮的力量虽奇特，却不稳定，唯有借助外力，才能勉强控制下落的轨迹。

跃空伞这东西，他是两年前在魏国边疆的虎啸城见识过的。那时他刚离开江陵不久，恰逢魏国与北地的大金王朝开战，守城的士兵为了奇袭敌军，发明了这种用布帛和绳索制成的“伞”，从城头纵身跃下时撑开，借着风力能飘出数十丈远，虽简陋，却能出其不意。只是这东西极易被弓箭射穿，后来便渐渐被弃用，反倒成了些胆大的冒险者探山涧、越深谷的工具。

“客官是要做那‘飞天伞’？”掌柜的见他买了布料又要麻绳，还仔细询问布料的承重，顿时明白了过来，脸上露出几分惊讶，“莫非是要去那洛风渊？”

杜羽抬眸看了他一眼，没承认也没否认。

掌柜的搓了搓手，压低声音道：“不瞒客官说，这两年总有人来做这东西，都是奔着洛风渊去的，可……”他叹了口气，“没一个回来的。那地方邪性得很，不是咱们凡人能碰的。”

杜羽付了钱，抱起布料和麻绳转身就走。他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劝诫，三年来，听过的“不可能”比走过的路还多，可若因为旁人一句“不可能”就停下，他又何必浪迹天涯？

回到客栈的房间，他关上门，将自己埋进一堆布料里。裁剪、缝合、穿绳……他的手指本是握笔的，此刻却要拿起针线，笨拙得像个初学的孩童。针脚歪歪扭扭，好几次刺破了指尖，血珠滴在云锦上面，像绽开一朵细小的红梅。

他却浑然不觉，眼里只有手中的跃空伞。伞面要够大，才能兜住足够的风；绳索要够结实，得能承受他的体重；四个角的拉力要均衡，稍有偏差，下落时就会失衡……他一遍遍调整，一遍遍拆开重缝，常常一做就是一夜。窗外的月光爬上窗台，又悄悄隐去，映着他专注的侧脸，竟有了几分当年在书房苦读的模样。

除了缝制跃空伞，他每日都会找片空旷的场地练习。起初，伞面刚撑开就被风吹翻，他摔得浑身是伤；后来，渐渐能控制方向了，却又因力道不均，撞在树上、墙上，额角的伤口结了痂，又被新的磕碰磨破。

客栈的伙计见他每日弄得一身狼狈，忍不住问：“客官，您这是图啥呢？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去玩命？”

杜羽只是笑了笑。

图啥呢？

图一个答案。

图那个在诗会上对他笑的姑娘，到底去了哪里。

两个月后，当他能借着跃空伞，在黄凌道外的山崖上平稳地飘出百丈远时，他知道，时候到了。

离开黄凌道前，他做了一个决定——回江陵府看看。

他没敢靠近杜府，只是在城外的渡口找了个茶摊，远远地望着那片熟悉的宅院。府门依旧气派，只是门前的石狮子似乎又旧了些。他看到父亲杜海涛拄着拐杖，被管家李忠搀扶着，慢慢走出来，往码头的方向去——想必还是去查看漕运的事，只是背比去年更驼了，头发白得像霜。

他看到母亲李柔站在门内的台阶上，望着父亲的背影，手里还捏着那串蜜蜡佛珠，风吹起她的鬓发，露出鬓角的白发，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刻上去的。

他还看到妹妹杜玲玉，穿着一身淡绿的襦裙，跟着嫂子从商铺里出来，手里拿着账本，正低头说着什么，眉眼间褪去了稚气，多了几分沉稳，像极了年轻时的母亲。

大哥杜云没露面，想来是在打理家族的生意，听说他如今在江陵府的商帮里已是举足轻重的人物，把杜家的产业扩得很大。

杜羽坐在茶摊的角落里，看着他们，手里的茶杯早已凉透。他曾是这个家的骄傲，是父母眼中最有出息的儿子，可如今，他却只能像个陌生人，躲在暗处，看他们的生活在没有他的情况下，依旧缓缓向前。

喉头一阵发紧，他站起身，对着杜府的方向，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坚硬的青石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像敲在他的心上。

“爹，娘，”他在心里默念，声音哽咽，“大哥，小妹……等我找到雪琹，一定回来给你们请安。”

说完，他猛地站起身，转身就走，不敢再回头。他怕一回头，那点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勇气，就会彻底崩塌。

两个月后，杜羽再次站在了洛风渊边。

已是深秋，北地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刮在脸上像刀割。可洛风渊周边却依旧热闹，采集“长寿水”的村民们裹着厚厚的棉袄，在渊边支起更密的丝网，哈着白气，脸上却满是期待。

“客官，您又来啦？”山脚下杂货铺的老汉还记得他，递过来一碗热汤，“这月十二是好日子，老辈说，那天日月同辉的时辰最长，雾水也最稠！”

杜羽接过汤碗，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些寒意。他点点头：“我就是为这天来的。”

这两个月，他没闲着。除了练习控制跃空伞，他还搜集了更多关于洛风渊的记载，甚至找到了一本残缺的《象牙山地志》，里面提到“洛风渊底有灵脉，每逢日月交蚀，灵脉异动，雾气如沸”。

日月交蚀？

他当时心头一跳，莫非是指天狗食日？

若是真有此事，那日的雾气定会异于往常，那股无形的力量或许也会变得更强——是危险，也可能是机会。

十二日很快就到了。

正午时分，烈日高悬，秋阳虽不如夏日灼热，却也将地面晒得暖洋洋的，驱散了不少寒意。洛风渊边的人比往日更多，村民们早早地搭好了架子，连一些从外地赶来的商人也带着大罐小罐，等着收取“最灵验”的长寿水。

杜羽选了个离渊口最近的悬崖，那里地势最高，视野开阔，是最佳的起跳点。他检查了一遍跃空伞，伞面平铺在地上，像一朵巨大的白色花朵，四条麻绳牢牢地绑在腰间，接口处又用粗线加固了好几遍。

他看着深渊，渊底依旧漆黑一片，偶尔有几缕淡淡的雾气飘上来，在阳光下很快消散。一切都显得平静，甚至有些寻常。

“太阳这么毒，月亮怕是要到后半夜才出来吧？”有村民闲聊着，语气轻松。

杜羽没说话，只是抬头望着天空。他知道，好戏往往在最后。

申时三刻，变故突生。

原本高悬的太阳，边缘突然暗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点啃噬。天空的颜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暗，从金黄到橙红，再到淡淡的紫色。

“看！那是什么！”有人指着天空，声音里带着惊恐。

只见西边的天际，一轮圆过半数的月亮竟提前升起，正以诡异的速度朝着太阳靠近。随着月亮一点点遮挡住太阳的光芒，天空越来越暗，最后竟变得如同黄昏，风声也骤然变大，呜呜地刮过山谷。

“是天狗食日！”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瞬间点燃了恐慌，“天狗要把太阳吃掉了！快躲起来！”

人群顿时乱作一团，村民们顾不上收集雾气，抱着陶罐、拖着丝网，疯了似的往帐篷或山坳里的屋子里跑。商人也慌了神，跟着人群往安全的地方钻，一时间，洛风渊边乱成了一锅粥，哭喊声、咒骂声、器物碰撞声混杂在一起，被风声放大，显得格外凄厉。

杜羽却站在悬崖边，一动未动。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天空，看着太阳被月亮一点点吞噬，只剩下一圈金色的光环，像一只巨大的眼睛，冷冷地俯瞰着大地。这便是日环食，《地志》里说的“日月交蚀”！

就在这时，深渊里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呼啸。

原本平静的洛风渊，像是突然被唤醒的巨兽，从渊底翻涌出狂风。那风不同于山外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和一股难以言喻的腥气，顺着深渊盘旋而上，将渊边的丝网、架子卷得漫天飞舞。

“哗啦啦——”

村民们支起的布匹丝网被狂风撕裂，碎片像断了线的风筝，在空中打着旋儿，然后被卷入深渊。连那些固定在岩石上的木桩，都被风拔了起来，发出“嘎吱”的断裂声。

更让杜羽心惊的是，深渊里的雾气，变得异常粘稠。

不再是淡淡的白气，而是化作滚滚的白雾，被狂风裹挟着，从渊底喷涌而出，像无数条白色的巨龙，在山谷里翻腾、咆哮。雾气中带着那股熟悉的清冽气息，却比以往浓郁了百倍，吸入肺腑，竟让人有种浑身发麻的感觉。

这就是机会！

杜羽心脏狂跳，他知道，这样的异象百年难遇，错过了今天，或许就再也没有机会探寻洛风渊的秘密了。

他不再犹豫，猛地后退几步，然后转身，朝着悬崖纵身跃下！

“啊——”远处有还没跑远的村民看到这一幕，发出一声惊呼。

下坠的瞬间，杜羽猛地拉动腰间的绳索。

“唰！”

背后的跃空伞应声张开，巨大的伞面兜住狂风，下坠的势头骤然减缓。他借着风势，像一只白色的大鸟，朝着深渊中心那片最浓郁的雾气飘去。

风太大了，比他练习时遇到的任何一次都要猛烈。跃空伞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四条麻绳死死地勒在他的腰间和手掌上，刺骨的疼痛传来，他低头一看，手掌心的皮肉已经被勒破，鲜血顺着绳索往下滴，染红了白色的伞面。

可他不敢松手，甚至不敢有丝毫懈怠。他必须控制好方向，朝着雾气最浓郁的地方——也就是那股无形力量的源头飞去。

他咬紧牙关，任凭绳索勒进肉里，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狂风不断地改变方向，好几次差点将他掀翻，他都凭着一股狠劲，硬生生拉回了伞面。

下降，不断地下降。

周围的雾气越来越浓，能见度不足三尺。他仿佛置身于一片白色的海洋，上下左右都是翻滚的白雾，听不到风声，也感觉不到坠落的速度，只有手掌传来的剧痛提醒他，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感觉手臂快要被扯断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一点微弱的白光。

那白光藏在雾气最深处，像一颗埋在雪地里的星辰，若隐若现。它不是雾气本身的颜色，而是一种纯粹的、温暖的白光，与周围的冰冷雾气格格不入。

就是那里！

杜羽心中一喜，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拉动右侧的绳索，试图朝着白光的方向飞去。

可就在这时，天空中的日环食开始消退。

金色的光环渐渐扩大，太阳的光芒重新刺破黑暗，一缕强烈的阳光穿透雾气，照射在深渊里。

几乎是同时，杜羽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吸力从那点白光处传来。

那吸力不同于狂风的拉扯，它温和却不容抗拒，像一只无形的大手，轻轻一拽，就将他朝着白光的方向吸去。他甚至来不及反应，眼前的白雾突然炸开，无数光点在他眼前闪烁、旋转。

眩晕感如潮水般涌来，他的意识开始模糊，手掌的剧痛、腰间的勒痛、风的呼啸……所有的感觉都在快速消退，只剩下那点白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雪琹……”他下意识地呢喃出这个名字，然后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跃空伞的伞面在吸力的作用下，猛地收缩、变形，最后化作一道白色的影子，随着他一起，消失在那片白光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洛风渊口的狂风渐渐平息。

日环食彻底结束，太阳重新高悬在天空，将金色的光芒洒回山谷。惊魂未定的人们陆陆续续从帐篷或屋子里走出来，看着眼前的景象，一个个目瞪口呆。

渊边一片狼藉。

原本密密麻麻的丝网、架子被撕成了碎片，散落在地上、岩石缝里，甚至挂在崖边的野草上。陶罐摔得粉碎，里面的“长寿水”流了一地，很快被晒干，只留下淡淡的水痕。

洛风渊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深渊里飘出淡淡的雾气，缓缓地、均匀地向上浮动，仿佛刚才的狂风、异象从未发生过。

没有人知道，就在刚才那场天狗食日的混乱中，一个白衣人带着他的跃空伞，纵身跃入了深渊。

更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只有悬崖边的一块岩石上，还残留着几滴早已干涸的血迹，在阳光下，像几粒不起眼的朱砂，无声地诉说着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一跃。

山谷里又渐渐热闹起来，村民们开始收拾残局，抱怨着今天的损失，讨论着刚才的天狗食日。

只是偶尔，会有人望着那片漆黑的深渊，疑惑地问：“刚才……是不是有人跳下去了？”

旁边的人摇摇头，不以为意：“谁会那么傻？怕是看错了吧。”

是啊，谁会那么傻，拿自己的性命去赌一个虚无缥缈的传说呢？

没有人能回答。

只有深渊深处的风，还在低声呼啸，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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