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春城

腊月的江南水乡，氤氲着与北方截然不同的湿冷。江南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水汽立刻扑面而来，带着河泥和草木的气息。这是他回家的第十天，村庄依旧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南南，去河边洗把菜。”母亲在灶间喊道，声音被柴火的噼啪声吞没大半。

江南应了一声，拎起菜篮子走向河边。石阶湿滑，他小心地走下去，蹲在河边洗菜。河水冷得刺骨，他的手指很快变得通红。抬头望去，整个村庄笼罩在薄雾中，青瓦白墙若隐若现。

这里的一切都和北京不同。没有熙攘的人群，没有喧嚣的车流，甚至连时间都仿佛流淌得更慢些。江南在石阶上坐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信号格微弱地跳动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小雨的声音传来，背景里有嘈杂的人声。

“小雨，是我。”江南不自觉地微笑起来，“在忙吗？”

“还好，和妈妈在买年货。”小雨的声音忽远忽近，“你回家怎么样？”

“挺好的，就是有点...”江南的话还没说完，就听见电话那头一个女声在叫小雨。

“等一下啊，”小雨对他说，然后又转向别处，“妈，这个要不要买？”

江南握着手机，听着电话那头母女俩讨论年货的对话，突然觉得自己离那个世界很远很远。

“不好意思啊，”小雨的声音重新清晰起来，“刚才我妈在问我要不要买坚果。”

“没事，”江南顿了顿，“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是小雨压低的声音：“我妈过来了，先挂了啊，回头聊。”

忙音响起，江南看着手机屏幕，轻轻叹了口气。河面上的雾气更浓了，对岸的景色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这样的通话在假期中重复了好几次。江南总是挑他觉得合适的时间打过去，但似乎永远都不是好时机。有时小雨会匆匆说几句就挂断，有时根本不会接听，过后发条短信说在和亲戚吃饭。

除夕夜，村庄里终于热闹起来。鞭炮声此起彼伏，烟花在夜空中绽放，映亮了一张张笑脸。江南一大家子人围坐在圆桌旁，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家乡菜。

“南南，在北京交女朋友了吗？”酒过三巡，姑姑突然问道。

江南的脸一下子红了，支吾着不知如何回答。

“咱们南南这么优秀，肯定有不少姑娘喜欢。”舅舅笑着说，“不过要找也得找个门当户对的，城里姑娘娇气，怕是吃不了苦。”

江南低下头，筷子无意识地拨弄着碗里的米饭。他想起了小雨，想起她笑起来时眼睛弯成的月牙，想起她在图书馆认真学习时的侧脸，想起她喝汤时满足的表情。

“我还小，不急。”他最终这样回答。

晚饭后，江南站在院子里看烟花。手机震动起来，是小雨打来的。他急忙接起。

“新年快乐！”小雨的声音伴着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传来，显得格外欢快。

“新年快乐！”江南不自觉地笑起来，“你那边好热闹。”

“是啊，鞭炮声太大了！我都听不见你说话了！”小雨喊道，“我就想跟你说声新年快乐！”

“你也是！新的一年一切都好！”江南也提高了音量。

通话很短，但足以让江南的心情明亮起来。他回到屋里，帮着收拾碗筷，哼着不成调的歌。

“什么事这么高兴？”母亲好奇地问。

“没什么，同学拜年呢。”江南轻快地说。

寒假的后半段，江南在镇上的辅导机构找了份兼职，给中学生补课。每天骑着自行车往返于家和镇子之间，日子过得充实而忙碌。但他总会抽出时间，给小雨发条短信或打个电话。

大多数时候，短信石沉大海，电话被匆匆挂断。江南告诉自己这是因为小雨在家陪父母，不方便接电话。但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在质疑：或许她只是不想接？

一个雨天的下午，江南补课结束，推着自行车走在泥泞的乡间小路上。手机突然响起，是小雨。

“嘿，”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你在干嘛呢？”

“刚补完课，正在回家路上。”江南停下脚步，站在一棵大树下避雨，“你怎么样？”

“还好，就是有点无聊。”小雨叹了口气，“我爸我妈整天围着我转，问东问西的，连打个电话都要盘问半天。”

江南的心轻轻一颤：“所以他们才老是挂我电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partly（有一部分是的）。他们总觉得大学里谈恋爱会影响学习。”

“那我们...”江南不知该如何接下去。

“没事，”小雨的语气轻松起来，“反正快开学了。对了，你什么时候回北京？”

“我买了正月十六的票。”江南说，“你呢？”

“我也是那天的车！”小雨惊喜地说，“说不定我们能碰上呢。”

这个可能性让江南兴奋不已。接下来的日子里，他数着日子等待返校的那天，连补课都变得更有干劲了。

离回京还有三天时，江南用兼职赚来的钱去镇上买了些特产，准备带给小雨。回家的路上，他踩着自行车，想象着小雨收到礼物时的表情，不自觉地笑出声来。

终于到了离家的日子。天还没亮，江南就起床了。母亲坚持要送他到车站，一路上絮絮叨叨地嘱咐着注意身体、好好学习之类的话。

火车站人山人海，江南好不容易才挤上车找到自己的座位。安顿好行李后，他迫不及待地给小发了条短信：“我上车了，你呢？”

过了一会儿，小雨回复：“我也在车上了！好多人啊，挤死了。”

列车缓缓启动，江南望着窗外逐渐远去的家乡景色，心中涌起复杂的情感。有不舍，但更多的是对重逢的期待。

二十多个小时的旅程显得格外漫长。江南几乎没怎么睡，时不时地看着手机，计算着到达的时间。

当列车终于驶入北京站时，江南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他拖着行李随着人流走出车厢，北方的冷风立刻给了他一个下马威，与江南水乡的湿冷截然不同，这是一种干冽的、刺骨的寒冷。

站台上人头攒动，江南四处张望，寻找着那个熟悉的身影。突然，他的目光定格在不远处——小雨正拖着个大箱子艰难地走着，鼻尖冻得通红。

“小雨！”他喊道，快步向她走去。

小雨抬起头，眼中闪过惊喜：“江南？你怎么在这儿？”

“我也刚下车。”江南撒了个小谎，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行李箱，“路上顺利吗？”

“还好，就是人太多了。”小雨打量着江南，“你好像瘦了？”

“有吗？”江南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可能是寒假跑补习班跑的吧。”

他们并肩走向地铁站。小雨似乎比寒假前健谈了些，一路上说着家里的趣事。江南安静地听着，偶尔插几句话，心中充盈着一种简单的幸福感。

回到学校，北京的春天还没有真正到来。校园里的树木依然光秃秃的，草地上残留着未化的积雪，到处透着一种料峭的寒意。

小雨的宿舍楼前，江南把行李箱还给她：“那你先收拾，有事打电话。”

“好，”小雨点点头，“谢谢你啊。”

回到自己的宿舍，江南开始整理行李。同寝室的哥们还没回来，整个楼层都空荡荡的。收拾妥当后，他坐在书桌前，计划着新学期的安排。

最重要的，是要找一份兼职。家里的经济状况并不宽裕，下学期的生活费还得靠自己赚取。此外，他还想攒钱买一台更好的相机，小雨说过喜欢拍照。

第二天，江南就开始行动了。他在学校附近的餐馆转了一圈，最终在一家看起来干净整洁的小店找到了份兼职，主要负责备料和打杂，老板同意他空闲时可以使用厨房。

工作的第一天，江南注意到厨师炖了一大锅排骨汤，香气四溢。他突然想起小雨曾经说过，冬天最喜欢喝热汤了。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萌生。

那天晚上，江南特意晚走了一会儿，请教厨师炖汤的秘诀。好心的厨师不仅告诉了他诀窍，还允许他使用店里的边角料练习。

第一次尝试并不成功，汤太咸了。第二次火候过了，肉炖得太烂。直到第三次，江南才炖出了一锅令人满意的排骨汤。

他小心翼翼地盛了一保温盒，趁热送到小雨宿舍楼下。

“这是什么？”小雨下楼来，惊讶地看着保温盒。

“排骨汤，店里多炖的。”江南撒谎道，“想着天冷，给你带点暖暖身子。”

小雨打开盖子，浓郁香气扑面而来：“好香啊！谢谢！”

“趁热喝。”江南看着她惊喜的表情，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我回去了。”

“江南，”小雨叫住他，“真的谢谢你。”

那天晚上，江南收到小雨的短信：“汤很好喝，是我在北京喝过最好喝的汤。”

简单的几个字，让江南高兴得几乎睡不着觉。

从此，这成了他每天的例行公事。下班后，他都会炖一锅汤，精心装盒后送到小雨宿舍楼下。有时是鸡汤，有时是鱼汤，有时是蔬菜汤，他变着花样，生怕小雨喝腻了。

送汤的借口也从最初的“店里多炖的”，变成了“练习厨艺”，再到后来连借口都不需要了。小雨总会准时下楼来，接过保温盒，有时会和他简短地聊几句。

一个飘着小雨的日子，江南照例送来热汤。注意到小雨似乎有些憔悴，他特意在汤里多加了些姜片。

“今天好像有点感冒，”小雨接过保温盒时说，“正好需要点热乎的。”

“那你快上去喝吧，出点汗就好了。”江南催促道。

小雨点点头，却没有立即转身：“江南，你为什么天天给我送汤？”

江南愣住了，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是因为喜欢我吗？”小雨直视着他的眼睛。

江南的脸一下子红了，支吾着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小雨笑了：“明天我想喝鱼头豆腐汤，可以吗？”

这句话如同天籁，江南忙不迭地点头：“可以！当然可以！”

回宿舍的路上，江南的脚步轻快得几乎要飞起来。小雨没有拒绝他的心意，甚至暗示了明天的期待，这比任何感谢的话都让他高兴。

然而，持续的送汤也开始给江南的经济带来压力。尽管使用的是店里的边角料，但调料和燃料的费用还是得自己承担。为了节省开支，他不得不缩减自己的伙食费，中午常常只吃馒头就咸菜。

但这些辛苦在看到小雨喝汤时满足的表情时，都变得值得了。

一个周五的晚上，江南送来汤后，小雨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即上楼。

“明天你有空吗？”她问，“我想去图书馆找些资料，但不太熟悉那边的检索系统，你能帮我吗？”

“当然可以！”江南立即答应，“我明天一整天都有空。”

“那明天上午九点，图书馆见？”小雨微笑着说。

江南点头，看着小雨转身上楼，心中雀跃不已。这不是他们第一次单独相处，但却是小雨第一次主动邀约。

第二天，江南提前半小时就到了图书馆。他帮小雨找到了需要的资料，又教她如何使用检索系统。过程中，两人的手不经意间碰到一起，江南感到一阵电流般的悸动。

中午，他们一起去食堂吃饭。江南本想请客，但小雨坚决要求AA制。

“你天天给我送汤，已经破费很多了。”小雨说，“不能再让你请客了。”

江南没有坚持，但心里暖暖的。

饭后，他们漫步在校园里。阳光正好，洒在身上暖洋洋的。小雨的话比平时多了许多，说着自己的梦想和烦恼。江南安静地听着，偶尔插几句话。

走到湖边时，小雨突然停下脚步：“江南，谢谢你。”

“谢什么？”江南有些不解。

“谢谢你的汤，谢谢你的陪伴，”小雨注视着他，“谢谢你的喜欢。”

江南的心跳骤然加速，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小雨微笑着继续说：“我开始期待每天傍晚的送汤了，这让我觉得自己是被关心着的。”

“我...我会一直给你送汤，”江南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只要你喜欢。”

小雨摇摇头：“不必天天送啦，太辛苦你了。而且...”她顿了顿，“我希望我们之间不只是送汤的关系。”

江南愣住了，不确定自己是否理解了话中的含义。

小雨的脸微微泛红：“我的意思是，我们可以试着...交往看看。”

巨大的喜悦冲击着江南，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真的吗？你愿意...和我交往？”

小雨点点头，眼中带着笑意：“不过你得答应我，别再缩减自己的伙食费了。我注意到你最近瘦了很多。”

原来她早就注意到了。江南既感动又羞愧：“我没事的...”

“不行，”小雨坚决地说，“要么你好好吃饭，要么我就不喝你的汤了。”

“好，我答应你。”江南连忙说。

夕阳西下，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江南鼓足勇气，轻轻握住了小雨的手。她的手很小，很软，在他的掌心微微颤抖了一下，但没有抽走。

回宿舍的路上，他们牵着手，聊着未来的计划。江南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幸福和充实。

送到小雨宿舍楼下时，江南依依不舍地松开手：“明天想喝什么汤？”

小雨笑了：“明天休息一天吧，我们一起去食堂吃饭怎么样？”

“好，”江南点头，“什么都好。”

看着小雨上楼的背影，江南站在楼下，久久没有离开。春寒料峭的晚风中，他的心中却燃着一团温暖的火焰。

这个春天，似乎比往年来得更早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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