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苦

这日晨光依旧，蜜饯照常，但凤仪宫的书房里，气氛截然不同。

账册堆叠，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和墨汁的味道。

姜妙已经在这里泡了三天。

眼底泛着淡淡的青黑，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她面前摊开的，正是那几笔问题最大的军费账目。

玉檀端着新炖的燕窝，小心翼翼：“娘娘，歇歇吧，您早膳都没用多少。”

“放着吧。”

姜妙头也不抬，手指划过一串数字，朱笔在旁边写下蝇头小楷的批注。

她不是在简单地看账，是在脑子里重建一条贪墨的路径。

“玉檀，你去尚宫局，把先帝末年宫里所有大型修缮、器物制造的记录，尤其是涉及金石采买、工匠雇佣的，能调的都调来，就说……本宫要参考旧例，规划后宫用度。”

玉檀不明所以，但领命而去。

姜妙揉着眉心，她知道这个要求有点奇怪，但这是她能想到的、不直接惊动前朝的情况下，交叉验证账目流向的办法之一。

宫里的开销，有时候是最好的洗钱渠道。

一旦专注查账，就无视时间流逝飞快，还没等姜妙捋顺账目，

谢无妄就下朝回来，他没去御书房，直接来了凤仪宫。

进门就看见姜妙埋首账册，旁边那碗燕窝早已凉透。

他皱了皱眉，对宫人挥挥手，亲自走过去。

“查出什么了？”他声音不高，带着刚处理完朝务的微哑。

姜妙被惊动，抬起头，眼睛却亮得惊人。

她将几张写满推算的纸推到他面前：“陛下你看，这笔边关筑城款，数额巨大，分批拨付。我核对了同期北境各州府上报的物料采买价格和人工，即便全按最高价算，也至少浮报了四成！

而且，最后一批款项拨出后不到半月，王老将军在京城的一处别院就开始动工扩建，用的是上好的南山石料！

那石料，按工部记录，本该用于北境城防。”

她语速很快，逻辑清晰，带着一种猎手接近目标的兴奋。

“这不是简单的贪墨，陛下。这是有计划地蛀空边关，肥己私囊。

而且，我怀疑他们通过宫里的一些采买，把部分钱洗白了，我正在查。”

谢无妄拿起那几张纸，看着上面密密麻麻却条理分明的推算，眼底暗流涌动。

她比他想得更快，更细。很好。

“宫里的事，你尽管查。”

他放下纸，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支持，

“需要人手，直接找鹰骁调暗卫。对外，就是皇后节俭，核查内务用度。”

姜妙没想到他这么干脆地给了尚方宝剑，反而愣了一下。

她以为至少要解释一下为何查宫里账目。

“陛下不怕臣妾借题发挥，把后宫也掀个底朝天？”

谢无妄看了她一眼，忽然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放在她凉透的燕窝旁边。

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两块粗糙发黑、看起来就硬邦邦的饼子，还隐约有点霉味。

姜妙：“？？？” 这什么情况？御膳房想毒死她？

谢无妄语气没什么起伏： “尝尝。”

姜妙狐疑地拿起一块，掰了一小点放进嘴里，粗糙硌牙，还有股说不出的陈味。

她差点吐出来。“这……这是给人吃的？”

话一出口，她猛地顿住。

地宫里后期粮食匮乏时，吃的就是类似这种东西，甚至更糟。

谢无妄看着她骤然变化的神色，知道她想到了。

“这是朕让御膳房，照着当年地宫最后那段时间的存货，尽量还原做的。”

他拿起另一块，自己掰了一块，面不改色地嚼着，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馐。

“味道差不多。那时候，能吃上这个，就算不错了。”

他咽下那口饼，目光落在她面前摊开的、涉及巨额金银的账册上，声音低沉下去：

“皇后，朕坐在这个位置上，每天看到的，是国库的收支，是边疆的急报，是百官的歌功颂德或勾心斗角。

有时候，会忘记这天下大多数人是吃什么过活的。”

他看向她，眼神复杂：

“你查账，很好。查出来的每一个铜板，可能都是从百姓嘴里抠出来的粮，从兵士身上扒下来的甲。

王擎该死，那些吸血的蠹虫都该死。

但怎么杀，什么时候杀，杀到什么程度” 他顿了顿，

“朕需要你查清，也需要你在朕想把他们全族都填进去的时候，让朕想起来，这东西是什么滋味。”

姜妙握着那块粗饼，指尖冰凉，心头却滚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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