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暗藏私房，备好后路

京城的喧嚣与赌坊外的窃语，皆被尚书府的高墙挡在外头。陆时意所居的偏僻小院，像是惊涛骇浪中一座孤岛，表面恢复了暂时的宁静。

只是这宁静之下，暗涌早已泛起。

昨日送来的大红嫁衣与数匣首饰，正刺目地堆在梳妆台上，与这屋中的简陋格格不入。金线绣出的鸾凤，在从窗隙漏进的微光中，闪烁着冰冷而奢侈的光。

小桃望着那嫁衣，眼神惶惑，似惧似悲。她小心翼翼抚过光滑的缎面，轻声道：“夫人这次……倒是舍得。”

陆时意正倚在窗边，闻言抬眼，目光掠过那些象征“荣宠”的物件，唇角极淡地一扬，没什么温度。

嫡母柳氏自然不是真心为她打算。不过是圣旨已下，奕王府这门亲事再凶险，明面上的礼数也不能少。嫁妆若太寒酸，损的是尚书府与王府的颜面。柳氏那般精明，绝不会在这种地方授人以柄。

“不是舍得，是不得不舍。”陆时意语气平静，起身走到妆台前。她逐一打开那几个摞在一起的梨花木匣。

一时间，宝光流转。赤金红宝的头面、点翠衔珠的步摇、通透莹润的翡翠镯子，并若干珍珠、玛瑙、金稞子……林林总总，堆得满当，乍看颇能唬人。

小桃看得有些怔，呼吸都放轻了。她自幼跟着陆时意，何曾见过这么多贵重东西。

陆时意却神色如常，只伸出细白的手指，一件件拈起，对着光仔细验看成色，又掂一掂分量，动作熟稔得不似个久居深闺的庶女。

她看得专注，眼中没有寻常女子见到珠翠的欣喜，反倒像在估量什么，冷静得近乎淡漠。

“小姐……”小桃喃喃。

陆时意放下手中一支沉甸甸的金镶玉簪，忽然低声开口：“小桃，去把门掩上。”

小桃虽不解，仍立刻照做，阖紧房门，还下意识朝窗外望了望。

只见陆时意迅速将首饰分作两堆。一堆样式隆重、金足玉润，是实打实的好东西；另一堆则精巧有余，细看却金丝细薄、宝石微杂，是充数的次品。

她将次品重新理好，放回一个匣中，推到一旁。继而目光落在那堆真家伙上。

她拈起一对赤金绞丝镯，掂了掂，又执起那支金镶玉簪，指腹抚过温润玉身与微凉金饰，随即毫不犹豫地将它们——并几颗圆润珍珠、几块足金金稞——逐一收进一个空置的普通木匣中。

“小姐，您这是……”小桃心跳如擂，隐约明白了什么。

陆时意手下不停，头也不抬，声线轻却稳：“好东西，自然要放在自己够得着的地方。”

她清点匣中物事，价值足够寻常人家宽裕数年。合上盖，试了试锁扣是否牢靠。

做完这些，她才抬眼看向紧张的小桃，语气透着与年龄不符的通透：“小桃，你记着。不管往后去了哪，是深宅还是虎穴，傍身的银钱最实在。什么夫君疼爱、主母怜惜，都是虚的，风一吹就散。只有攥在自己手里的真金白银，才不骗人。紧要关头，能买命，也能买路。”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冷硬，却像锤子敲在小桃心上。她似懂非懂，可见小姐清亮坚定的眼神，莫名安心下来，重重点头：“奴婢记住了！”

陆时意微微一笑，将小木匣递去：“这个，你收好。藏严实些，和咱们从前攒的体己放一处。”她早在这冷清小院中，悄悄掘了个只有主仆二人知晓的藏物处。

小桃赶忙双手接过，紧紧搂在怀里，神情郑重，如同承接一桩使命。

“至于这些，”陆时意指指那盛放次品的华丽匣子，并一旁几张公中所给压箱银票，“是明面上的嫁妆，届时随轿抬进王府，充门面用的。”

她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狡黠，像只藏好粮的小松鼠：“而这些实在东西，才是咱们的‘后路’。若真有一日……王府待不下去了，有这些，天地之大，我们总不至于饿死。”

她未说出口的是，若真到了动用“后路”的境地，只怕已是九死一生。可这微小却坚实的指望，恰是她面对未知恐惧的最大底气。

能逃，和只能等死，终究是不同的。

小桃听着，眼眶又红，不是怕，是心疼。别家小姐出嫁想的是鸾凤和鸣，她家小姐从接旨那刻起，想的便只是“活下去”，甚至如何“逃出去”。

“小姐放心，奴婢一定藏得牢牢的！人在钱在！”小桃吸吸鼻子，语气斩钉截铁。

陆时意被她模样逗得一笑，紧绷的气氛稍缓。她拉过小桃的手，轻拍两下：“傻丫头，东西丢了不打紧，人才最重要。真到那时，定要先顾好自己。”

主仆二人正低声说着，门外忽传来脚步声并丫鬟通报，道是夫人派了李嬷嬷来清点嫁妆、录册入账。

陆时意与小桃迅速交换眼神，小桃会意，抱紧小木匣，悄步溜进内室藏匿。

陆时意则深吸口气，脸上霎时换做一副怯懦受宠的模样，亲自迎了出去。

李嬷嬷领着两个小丫鬟进来，目光倨傲地在屋中扫视一圈，最终落于妆台上那明显动过的华匣。她上前开匣检视，见首饰齐全、银票也在，便草草清点数目，执笔记下几句。

“二小姐，这些可是夫人精心为您备下的。入了王府，须得仔细着用，莫失了尚书府体面。”李嬷嬷皮笑肉不笑。

“是，多谢母亲费心，有劳嬷嬷辛苦。”陆时意微垂着头，声细如蚊，全然一副乖顺模样。

李嬷嬷满意颔首，又假意叮嘱几句，便带人离去。自始至终，她未多看这屋中寒酸陈设半眼，更想不到，真正值钱的物事，早被这看似懦弱的庶女偷梁换柱。

房门再度掩上。

陆时意缓缓直起身，脸上怯懦褪尽，眸底一片清明冷静。

她走回窗边，望院中那株半枯老树。日光穿过疏落枝叶，投下斑驳碎影。

前路未卜，吉凶难测。

可至少，她已悄悄为自己与小桃，留了一条退路。

那条被逼婚旨赶着上架的咸鱼，在惊惶过后，终是默然而坚定地，为自己的“躺平”梦，铺下了最后一道——或许也是最要紧的一道——防线。

钱非万能，但绝境之中无钱，却是万万不能。

这道理，她很小便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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