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帐前献策，语惊四座

营地内的景象，比远处眺望更加触目惊心。

栅栏之内，帐篷大多破旧不堪，许多士兵衣甲不整，面带菜色，或坐或卧，眼神中充满了疲惫与茫然。伤兵随处可见，痛苦的**声和草药苦涩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整个营地虽然还算有序，但那股浓郁的颓败和绝望气息，几乎令人窒息。这就是一支刚刚经历惨败、退守绝境的残兵。

云昭一行人被士兵们押送着，穿过营地，引来不少麻木或好奇的目光。他们被带到靠近营地中心的一处较大的帐篷前，帐篷顶上飘扬着一面代表裨将身份的旗帜。

“在此等候！不得喧哗！”押送的士兵厉声命令道，然后进去通报。

不一会儿，李振从帐内走出，身后还跟着一个身材更为魁梧、满脸虬髯、眼神凶悍的将领。此人盔甲明显比李振精良，但上面布满了刀劈斧凿的痕迹，浑身散发着一股彪悍却又有些焦躁的气息。

“赵将军，就是这几个人。”李振对那虬髯将领说道，态度颇为恭敬。

云昭心中了然，这位想必就是目前军中职位更高的将领了，看其气质，像是冲锋陷阵的猛将型。

虬髯将领——赵莽，一双虎目如同探照灯般在云昭等人身上扫过，尤其是在云昭这个显得格格不入的“瘦弱小子”身上停留最久，毫不掩饰其中的怀疑与轻视。

“就是你们说有重要军情？”赵莽声如洪钟，带着不耐烦，“哪个是头？过来说话！”

张奎紧张地咽了口唾沫，上前一步，抱拳道：“启禀将军，是小人……还有这位云昭兄弟。我等在黑风岭北面……”

“黑风岭？”赵莽粗鲁地打断他，眉头拧成一个疙瘩，“那鬼地方离这儿几十里！你们从北狄地盘穿过来的？哼，说得轻巧！莫不是北狄派来的细作，编些谎话来诈降吧！”他先入为主，根本不信。

张奎脸色一白，急忙辩解：“将军明鉴！我等真是晟军弟兄！这是我们的腰牌……”他慌忙去掏那几乎磨平了字迹的身份牌。

“谁知道是不是从死人身上扒来的！”赵莽不屑地哼了一声，目光转向云昭，“还有你！细皮嫩肉的，像个娘们儿！说是读书人，谁知道是不是北狄养的汉狗书生，来这儿妖言惑众！”

这话极其刺耳，充满了武将对文人的固有偏见和战场失利后的暴躁迁怒。

云昭心中微沉，但面上依旧保持平静。她早知道会遇到这种情况。她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声音依旧沙哑却清晰：“将军恕罪。小人是否细作，将军稍加盘问核查便知。但方才所述军情，关乎我军安危，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若因猜疑而错失战机，岂不可惜？”

“战机？”赵莽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屁的战机！我们现在能守住这山头就不错了！还去拦截辎重队？人家护卫三百骑兵！我们拿什么去打？拿头去撞吗？我看你就是来扰乱军心的！”

李振在一旁微微皱眉，似乎觉得赵莽过于武断，插话道：“赵将军，此人所述辎重队细节颇为具体，或许……”

“或许什么？”赵莽瞪了李振一眼，“李振，你也是老行伍了，怎么被个小白脸三言两语就唬住了？北狄辎重队是块肥肉，但也得有牙口去吃！我们现在兵力不足，士气低落，贸然出击，若是陷阱，或者即便成功了，损失惨重，谁来守这大营？靖王殿下把营地交给我看守，我不能冒这个险！”

他的考虑并非全无道理，守成武将的谨慎和当前困境下的悲观表露无遗。

帐前的争执引来了更多士兵的围观，窃窃私语声四起。张奎等人紧张得手心冒汗，王老五甚至偷偷拽了拽云昭的衣角，示意她别再说了。

但云昭知道，退缩就意味着前功尽弃。她必须引起更高层的注意。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提高了一些，不再仅仅针对赵莽，也像是在对周围所有能听到的人说：“将军所虑，自是稳妥。然，被动固守，终非长久之计。北狄搜寻我军动向，迟早会发现此地。届时大军围困，粮草断绝，我等便是瓮中之鳖！”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那些面黄肌瘦的士兵，语气沉痛：“弟兄们浴血奋战，退守于此，缺衣少食，伤员累累。若那支辎重队情报属实，其所载粮草军械，正是我军急需之物！岂能因惧战而拱手让人？况且……”

她的语速加快，思维清晰如同在现代推演室进行兵棋推演：“那辎重队向西行进，说明其目的地并非我军方向，护卫骑兵三百，对于押运百辆大车而言，并非特别加强的配置，可见其并未料到会遭遇袭击。黑风岭以北地形崎岖，有多处适合设伏之地。我军无需倾巢而出，只需挑选三百精锐骑兵，轻装疾行，凭借地利，攻其不备，焚其粮草，夺其军械，一击即走，并非没有胜算！此举既可补充我军，亦可打击敌军气焰，提振我军士气！”

这一番话，条理分明，利弊分析透彻，甚至连具体战术和执行细节都给出了方向，完全超出了一个小小溃兵或者普通读书人的见识！

赵莽听得一愣，他虽鲁莽，但也听得出来这番话绝非信口开河，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只是瞪着眼睛：“你……你……”

李振眼中则是精光连闪，看向云昭的目光彻底变了，充满了惊疑和探究。

周围的士兵们也安静了下来，虽然很多人听不太懂全部，但“粮草”、“军械”、“提振士气”这些词他们听得明白，眼中不禁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之火。

“说得好！”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而略带疲惫，却自带威严的声音从众人身后传来。

人群如同潮水般向两侧分开，纷纷躬身行礼：“殿下！”

云昭心中猛地一跳，循声望去。

只见一名年轻男子在一队亲卫的簇拥下，正站在不远处。他身着一套略显陈旧但擦拭得很干净的明光铠，头盔夹在腋下，露出了一张极其年轻却写满了疲惫与风霜的脸庞。剑眉星目，鼻梁高挺，本应是极为俊朗的容貌，此刻却被深深的忧虑和一种背负着千斤重担的沉重感所笼罩。他的眼神锐利如鹰，正牢牢地锁定在云昭身上，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直抵人心。

靖王，萧煜。

他终于被这里的动静吸引来了。

萧煜缓步走上前来，赵莽和李振连忙躬身：“殿下，您怎么来了？”

“营前喧哗，所为何事？”萧煜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他的目光扫过张奎等溃兵，最后再次落在云昭身上，“刚才那番话，是你所言？”

云昭压下心中的悸动，努力保持镇定，躬身行礼：“回殿下，正是小人妄言。”

萧煜仔细地打量着她。眼前这个人，身材瘦小，满脸污垢，但身姿挺拔，眼神清澈而冷静，与周围惶惑的士兵截然不同。尤其是刚才那番话，对局势的判断、战术的构思，绝非寻常人物。

“你叫何名？何处人士？以前任何职？”萧煜问道，语气听不出喜怒。

“小人云昭，河间府人士，家中遭难，流落至此。未曾任职，只是读过些兵书杂学。”云昭将准备好的说辞再次说出，但知道，仅凭“读过兵书”绝不可能有刚才那般见识。

果然，萧煜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但他并未深究，转而问道：“你方才所说辎重队，细节如何？伏击地点，你有无具体想法？”

云昭精神一振，知道关键时刻来了。她毫不迟疑，上前一步，就着地上的尘土，用手指快速划出一副简易的地形图，正是黑风岭以北的大致地貌。

“殿下请看，”她声音沉稳，手指点向几个关键点，“据小人所见，辎重队沿此谷道西行。此处，落鹰涧，地势最为狭窄，两侧坡陡林密， perfect for an ambush （非常适合设伏）。我可预先在此处布置绊马索、陷坑，主力埋伏于两侧林中。待其队伍完全进入涧中，以滚木礌石封堵前后出路，火箭焚其粮车，弓弩集中射杀其护卫骑兵。敌军首尾不能相顾，必然大乱。我骑兵则可从侧翼山林突然杀出，直冲其指挥中枢，扩大战果。事成后，迅速撤离，绝不恋战。”

她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战术思路明确，步骤环环相扣，考虑到了地形、时机、攻击方式、甚至撤退方案。

周围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被这详尽而大胆的计划惊呆了。

赵莽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一时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只能嘟囔道：“说得轻巧，地形万一有差池……”

李振则是目光灼灼，显然被这个计划吸引，补充道：“殿下，若情报属实，此计确实有可行之处！缴获粮草，于我军太重要了！”

萧煜沉默着，目光紧紧盯着地上那副简陋却至关重要的“地图”，又抬眼看看眼前这个镇定自若、侃侃而谈的瘦弱年轻人。

他疲惫的双眼中，仿佛投入了一颗石子，荡起了一圈细微的涟漪。

绝境之中，任何一点可能的机会，都值得抓住。尤其是这个计划，听起来并非异想天开。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做出了决定：“李振。”

“末将在！”

“你亲自带队，再加派一倍哨探，立刻出发，沿云昭所指方向，核实辎重队情况以及落鹰涧地形。务必小心，不得暴露。”

“得令！”李振精神一振，抱拳领命，立刻转身点兵去了。

萧煜的目光再次回到云昭身上，深邃难测：“云昭。”

“小人在。”

“你所言若属实，便立下大功。若有不实……”萧煜没有说下去，但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小人愿待在此处，等候李将军消息。”云昭坦然道。

萧煜点了点头，对赵莽道：“赵将军，给他们安排个帐篷休息，暂时看管起来。”

“是，殿下。”赵莽虽然不情愿，但不敢违抗命令。

萧煜最后深深看了云昭一眼，仿佛要将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神秘人物刻在心里，然后才转身，带着亲卫离开了。他的背影依旧挺拔，却似乎因为刚才那一线微弱的“可能”，而少了几分死气沉沉的绝望。

云昭看着萧煜离去的方向，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第一步险棋，似乎走对了。

她成功地引起了最高决策者的注意。

现在，就看李振带回来的消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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