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夜枭低鸣

黑云泽水下暗弩的惊魂，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西凉高层激起圈圈涟漪后，表面迅速恢复了平静。都督府并未大肆声张，只是暗中加派了精通水性的好手，对黑云泽及相关水域进行了秘密的拉网式排查，果然又起获了数处未被触发的水下杀器。此事更让韩凛与廖峥等人后怕不已，对梁韫那份“投名状”的价值，也有了更深的认识。

梁韫得到了短暂的喘息。监造司的运转愈发顺畅，无人再敢明面刁难。他依旧深居简出，将大部分精力投入到对那水下暗弩的研究和反制器械的设计上，同时不忘督促梁骁的学业武艺。日子仿佛又回到了那种紧张却有序的节奏。

但梁韫心中的弦从未放松。他知道，荆楚的威胁并未解除，内部的倾轧也只是暂时蛰伏。廖峥那句关于“屈远”的问询，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时刻提醒着他潜在的危机。

这日深夜，万籁俱寂，只有窗外风声掠过屋檐，发出呜咽般的低鸣。梁韫仍在灯下绘制着水底预警铃网的改进图，忽然，极其轻微的“嗒”的一声，似乎是什么东西撞在了窗棂上。

他动作一顿，凝神细听。又是轻微的一声。

不是风声。

他缓缓起身，无声地走到窗边，并未立刻开窗，而是透过缝隙向外望去。月色昏暗，院中空无一人。他谨慎地推开一道缝隙，只见窗台下，落着一颗极小的、不起眼的石子。

梁韫的心猛地一跳。这是影卫约定的最高级别的警示信号——有极紧急、极机密的信息传到，需立刻接收！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石子，关好窗，吹熄了灯，静静等在黑暗中。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书房通向内室的那面书架，发出几乎难以察觉的轻微摩擦声，一道暗门悄无声息地滑开。影一如同鬼魅般闪身而入，迅速关闭了暗门。

他甚至没有点灯，在黑暗中精准地走到梁韫面前，呼吸略显急促，显然是一路急行而来。

“少将军，”影一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前所未有的急迫，“荆州急讯！最高密级！”

他又递过来一个细小的铜管，但这一次，铜管的一端沾染着些许尚未干透的、暗红色的泥渍。

梁韫接过铜管，指尖传来一丝冰凉湿润的触感。他的心沉了下去。这泥渍……像是血土混合之物？二弟出事了？！

他手指微颤地拧开铜管，倒出的绢帛比以往更薄，上面的字迹也更加潦草，仿佛是在极度仓促和危险的情况下写就。

“兄长万急！项燕疑我！或因西凉近日精准破我水下‘鱼肠’之计（即那水下暗弩），彼似已窥得我内部有人泄密！正在暗中清查！弟之处境危矣！彼已暂停对西凉大规模行动，转而策划一次短期、精悍之突袭，意在挽回颜面，并试探西凉反应，或……借刀杀人，清除内患！”

梁韫看到“项燕疑我”四字，眼前便是一黑，呼吸骤然困难！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其目标经多方刺探，极大可能并非边境重镇，而是……位于沮水南岸的‘鹰扬’粮草中转营！此地守军不足五百，位置相对孤立，然囤有近日为应对黑云泽亏空而紧急调集的八千石新粮！袭击时间，恐在五日后月晦之夜！行动首领，极可能是……屈远！”

看到“屈远”这个名字，梁韫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直冲头顶！廖峥之前的试探绝非空穴来风！而项燕此举，毒辣至极！若屈远成功烧毁粮草，自然大好；若失败，甚至折在鹰扬营，那正好坐实了梁焕“泄密”的嫌疑，项燕便可借西凉之手除掉一个可能的内患！无论成败，项燕皆可接受！

“此讯恐是弟所能传最后之讯！若弟遭遇不测，盼兄长念血脉之情，他日若有可能……照拂弟之幼子……绝笔！”

字迹到此戛然而止，最后几字几乎难以辨认，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

梁韫握着那份浸透着绝望与危险的绢帛，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二弟危在旦夕！鹰扬营八千石新粮及五百守军危在旦夕！

他必须立刻将情报送出去！否则，鹰扬营必遭毒手，二弟也绝无生路！

可是，怎么送？如何解释情报来源？

直接去找韩凛？说自己在荆楚的弟弟冒死送来的绝密军情？那无异于直接承认了自己与敌国将领一直有秘密联系，之前所有的“推断”、“分析”都将被打上问号！韩凛岂能容他？自己和骁儿立刻就有杀身之祸！

隐瞒不报？坐视鹰扬营被袭，五千守军和八千石粮食毁于一旦？且不说良心何安，西凉遭受如此损失，他梁韫身为知情人却隐匿不报，事后一旦被韩凛查知（以韩凛的手段，极有可能），同样是死路一条！

进退维谷！左右皆是绝路！

巨大的压力和恐惧如同两只巨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几乎窒息。他在黑暗中踉跄一步，扶住冰冷的墙壁，才勉强站稳。

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滴在手中的绢帛上，晕开了那潦草的字迹。

不能乱！绝对不能乱！梁韫猛地咬了一下舌尖，剧烈的疼痛让他混乱的思绪瞬间清明了一丝。

必须想一个办法！一个既能救下鹰扬营和二弟，又能将自己摘出去的办法！

时间紧迫，只有五天！

他的大脑疯狂运转，无数念头闪过又被否决。忽然，一个极其大胆、风险极高的计划雏形，在他脑中逐渐浮现……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黑暗中影一模糊的轮廓，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影一，你立刻想办法，将‘鹰扬营’、‘月晦之夜’、‘粮草’、‘警惕水路夜袭’这几个词，想办法……让都督府安插在荆楚的其他探子‘偶然’截获！记住，要做得自然，像是他们自己费尽千辛万苦才得到的一点零碎信息，绝不可牵扯到我们！”

影一闻言，立刻明白了梁韫的意图——祸水东引，借刀送信！他沉默片刻，低声道：“风险极大，一旦被都督府察觉痕迹……”

“顾不了那么多了！”梁韫打断他，“这是唯一能两全的办法！快去！务必小心！”

“是！”影一不再犹豫，身形一闪，再次融入黑暗，暗门悄无声息地关闭。

书房内，只剩下梁韫一人，以及那份重逾千钧的绢帛。他走到灯前，颤抖着将其点燃，看着跳动的火苗吞噬掉二弟那绝望的笔迹，也吞噬掉这足以让他万劫不复的证据。

火光映照着他苍白而坚毅的脸庞。

他知道，自己正在走一步险到极致的棋。一旦失败，便是满盘皆输，尸骨无存。

但为了救二弟，为了保自身，他别无选择。

他推开窗，让寒风吹散屋内的焦糊味。夜空依旧沉寂，只有几声遥远的夜枭啼鸣，如同死神不祥的低语。

惊涛骇浪，已扑面而来。他能否在这绝境中，争得一线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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