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雏鹰振翅

凉州的冬日漫长而酷烈，寒风卷着雪沫，抽打着校场的旗杆，发出猎猎的声响。西凉尚武，即便天寒地冻，军中操练也从未停歇。尤其是在这“密云不雨”的紧张时期，训练的强度与针对性，似乎更胜往日。

梁韫依旧忙于监造司的事务，那份来自韩凛的“参汤”警示如同无形的枷锁，让他行事更加如履薄冰。他将更多的精力投注到对梁骁的培养上，不仅限于文书和兵法的教导，开始有意识地让他接触实际的军旅生活。

这日休沐，梁韫并未让梁骁留在宅中读书，而是带他来到了城西的驻军校场。这里是凉州主力骑兵日常操练之地，开阔的场地上，数百骑士正顶着寒风，练习着冲锋、劈砍、骑射。马蹄踏碎冻土，溅起雪泥，骑士们的呼喝声与战马的嘶鸣交织在一起，充满了原始而粗犷的力量感。

梁骁穿着一身赶制的小号皮袄，小脸冻得通红，眼睛却亮得惊人，一瞬不瞬地盯着场上奔腾的马队和那些矫健的身影，眼中充满了向往。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感受西凉铁骑的训练，与朔风城守城战的惨烈悲壮不同，这里洋溢着一种进攻性的、灼热的活力。

梁韫默默观察着儿子的反应，心中百感交集。他希望梁骁成才，却又害怕这残酷的乱世过早地吞噬他的童真。

校场一角，一群与梁骁年岁相仿的军眷子弟也在一位老军校的带领下，进行着基础的体能和队列训练。这是西凉的传统，子弟自幼便需习武强身。

老军校认得梁韫，上前行礼。梁韫拱手道：“李军校，这是犬子梁骁，日后可否让他随众子弟一同操练，磨砺筋骨？”

李军校打量了一下梁骁，见他虽年纪小，但身板挺直，眼神灵动，便点头应允：“梁都尉开口，自然无妨。只是操练辛苦，小公子……”

“无妨。”梁韫打断他，语气平静，“既入行伍，便无特殊。该如何便如何，不必优待。”

梁骁闻言，立刻挺起小胸脯，大声道：“我能坚持！”

于是，梁骁便加入了那群半大少年的队伍。训练内容对自幼打熬筋骨的梁骁来说并不算太难，但他很快发现，这里的训练氛围与父亲教导时完全不同。竞争意识极强，动作稍慢或姿势不标准，不仅会招来老军校的呵斥，还会引来同伴毫不掩饰的嗤笑。几个明显是头领的将门子弟，更是对他这个新来的“外来户”投来审视甚至挑衅的目光。

梁韫并未一直在一旁观看，叮嘱了几句便离开去处理公务。他知道，有些关，需要梁骁自己过。

果然，休息间隙，麻烦来了。一个身材比梁骁高半头、壮实不少的少年，带着几人围住了正在喝水的梁骁。

“喂，新来的，你就是那个从朔风城逃过来的梁什么？”那壮硕少年语气倨傲，带着明显的敌意。他是车骑将军韩璋的一个远房侄孙，名叫韩猛，平日里在这群孩子中称王称霸。

梁骁放下水囊，平静地看着他：“我叫梁骁。”

“哼，听说你爹是个降将？吃了败仗，丢了城，跑来我们西凉混饭吃？”韩猛话语刻薄，引得周围几个少年哄笑起来。

梁骁的小脸瞬间绷紧，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但他记得父亲的教诲，强忍着没有发作，只是冷冷道：“我父亲是来投效韩都督，共抗外敌的。”

“抗敌？就凭你们？”韩猛嗤笑一声，伸手推了梁骁一把，“别给西凉丢人了！我看你细皮嫩肉的，还是滚回去读你的书吧！”

这一推力道不小，梁骁踉跄了一下，站稳了身体。周围的哄笑声更大了。

梁骁抬起头，目光不再掩饰愤怒，却异常冷静。他盯着韩猛，忽然道：“你除了仗着身强力壮欺负人，还会什么？敢不敢比点别的？”

韩猛被他一激，昂首道：“比什么？小爷还怕你不成？！”

“比骑射，比校场障碍，或者比拆解组装弩机，随你挑。”梁骁语速很快，眼神锐利，“输了的人，以后见到对方，绕道走！”

孩子们顿时起哄起来。骑射、障碍是常规项目，但拆解组装弩机？这可是技术活！

韩猛骑射尚可，但对弩机一窍不通，面子上挂不住，硬着头皮道：“比……比障碍跑和掷矛！谁先完成谁赢！”这是他最拿手的。

“可以。”梁骁一口答应。

两人来到简易的障碍场地前，由老军校做裁判。消息传开，不仅孩子们，连不少操练间隙的军士都围过来看热闹。

哨声一响，韩猛如同小牛犊般冲了出去，凭借力量和熟悉度， initially 领先。梁骁则身形更灵巧，动作更有效率，在攀越、钻爬环节逐渐追平。最后一段是负重冲刺和投掷短矛击靶。

韩猛率先扛起沙袋冲刺，率先投矛，却因气息不稳，矛尖擦着靶边飞过。梁骁稍晚一步扛起沙袋，速度却不慢，最后投掷时，深吸一口气，动作标准而稳定，短矛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稳稳钉入靶心！

周围静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惊呼和叫好声。军士们可不管谁背景厉害，只佩服真有本事的人。

韩猛脸色涨得通红，难以置信地看着靶心上的矛，又看看气喘吁吁却站得笔直的梁骁，羞愤交加。

“你……你耍诈！”韩猛恼羞成怒，竟然挥拳朝梁骁打来！

梁骁早有防备，侧身躲过，脚下巧妙一绊，同时用手肘在韩猛冲过来的后背上顺势一推。韩猛收势不住，哇呀一声摔了个结实的嘴啃泥。

孩子们都愣住了。

梁骁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虽然年幼，却自有一股不容侵犯的气势：“你输了。以后，见到我，记得绕道。”

就在这时，梁韫处理完事务返回校场，恰好看到了儿子绊倒韩猛和说话的那一幕。他心中一惊，快步上前。

韩猛爬起来，看到梁韫，又羞又怒，指着梁骁大叫：“他打人！梁都尉，你儿子打人！”

梁韫没有立刻说话，先是看向一旁的老军校。老军校神情有些尴尬，但还是如实将比试的经过和韩猛先动手的情况低声说了一遍。

梁韫心中了然。他先对韩猛沉声道：“校场比试，胜负乃常事。但率先动手殴斗，违反军纪，罚你明日清扫马厩。你可服气？”

韩猛在梁韫的目光逼视下，不敢反驳，悻悻低头。

然后，梁韫才看向梁骁，语气严厉：“梁骁，你胜而不骄，应对得当，是为不错。但同袍之间，纵有胜负，亦当留有情面，‘绕道走’之言，过分了。向韩猛道歉。”

梁骁抿了抿嘴，似乎有些不服，但在父亲的目光下，还是转向韩猛，抱拳道：“方才言语冒犯，对不住。”

韩猛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但气势已然弱了。

梁韫这才对周围众人道：“少年人血气方刚，切磋较量，乃是为日后沙场并肩杀敌打下基础。但需记得，尔等皆是西凉子弟，矛头当一致对外，而非内耗争强。都散了吧。”

众人闻言，纷纷散去。老军校看向梁韫的目光多了几分敬佩。

回去的路上，梁韫沉默良久，才开口道：“今日之事，你可知为父为何要你道歉？”

梁骁想了想，道：“因为不能得罪韩猛背后的人？”

“这是一方面。”梁韫点点头，又道，“更重要的是，你要学会‘势’的运用。今日你已胜他，在众人面前立了威，便该适时展现宽容，攫取人心，而非逞口舌之快，徒增怨恨。刚不可久，柔不可守，刚柔并济，方能立足。这，也是隐忍的一部分。”

梁骁若有所思。

夜幕降临，梁韫收到消息：韩凛的反间计似乎起了作用，荆楚国内关于大夏“背信”、意图独吞好处的流言开始传开，项燕已暂缓了与夏使的进一步接触。

梁韫站在窗前，看着在院中依旧认真练习着今日所学动作的梁骁。

雏鹰已然开始振翅，试图搏击风浪。而这乱世的狂风，正变得愈加剧烈。他这做父亲的，所能做的，便是在这惊涛骇浪中，为他指引方向，助他锤炼出足够坚硬的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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