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黑云压城

凄厉的号角声如同濒死巨兽的哀嚎，瞬间撕裂了朔风城压抑的寂静。它不是单一的声响，而是从东面城墙开始，迅速蔓延至北、南各段，彼此呼应，交织成一张死亡的预警网，笼罩全城。

“敌袭——！！”

“羌人来了！上城！快上城！”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火山爆发般的沸腾。原本在营房蜷缩着取暖的兵士们如同被烧红的烙铁烫到，猛地弹起，抓过倚在墙角的兵刃，疯狂冲向各自的战位。军官们的怒吼声、脚步声、甲胄碰撞声、兵刃出鞘声瞬间淹没了风的呜咽。这座冰冷的钢铁巨兽，在号角声中猛然苏醒，露出了它狰狞的獠牙。

将军府衙内，梁朔脸上最后一丝犹豫和疲惫被瞬间蒸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磐石般的冷硬和锐利。他仿佛瞬间年轻了二十岁，又变回了那个令羌人闻风丧胆的“朔风之狼”。

“王嵩！”他声如洪钟，一步踏出厅门，“带你的人，增援东门弩台！没有我的命令，一架弩也不许发射！”

“得令！”王嵩脸上的刀疤因兴奋而扭曲，他嗷了一嗓子，像头发情的黑熊般冲了出去，一边跑一边咆哮着集结他的部下。

“梁韫！”

“孩儿在！”梁韫早已按剑待命，眼神沉静，但微微急促的呼吸暴露了他内心的紧绷。

“你统筹四门防务，调配民夫运送滚木礌石火油！优先保证东城！告知军需官，箭矢省着用，但该用的时候，一支也不许吝啬！”梁朔语速极快，却条理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砸进冰地的钉子。

“明白！”梁韫重重点头，转身疾步离去，一边走一边对围上来的几名参军下达一连串指令。

梁朔则大步流星，直奔东城门楼，他的亲卫队沉默地紧随其后，如同一群冰冷的杀戮机器。沿途的士兵看到他的身影，慌乱的眼神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纷纷镇定下来，更加拼命地奔向自己的岗位。

梁朔登上东门城楼，凛冽的寒风瞬间灌满他的斗篷，猎猎作响。他扶着冰冷的垛口向外望去，即便是久经沙场的他，瞳孔也不由得微微一缩。

只见远方铁脊原的地平线上，一道黑线正在缓缓蠕动、变粗。那不是散兵游勇，而是整齐划一、如同潮水般涌来的大军！无数的皮帽、毛茸茸的衣甲、以及雪亮的弯刀，在铅灰色天空下反射出令人心悸的寒光。队伍的中央，一杆比朔风城“梁”字旗更大、更狰狞的黑色大纛高高竖起，旗面上用鲜血般的红色绘着那诡异的三眼图腾，在风中张牙舞爪，仿佛一头择人而噬的凶兽。

敌军阵型严整，前锋是举着高大皮盾的步兵，其后是密密麻麻的弓箭手，两翼则是躁动不安、打着响鼻的骑兵队伍。沉重的脚步声和马蹄声汇聚成沉闷的雷声，由远及近，震得脚下的城墙似乎都在微微颤抖。

“至少……至少一万五千人！是主力！”身旁的校尉声音有些发干，带着难以掩饰的惊骇。三眼羌族很少一次投入如此庞大的兵力正面攻坚朔风城。

梁朔面沉如水，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敌阵，冷静地估算着距离和对方的兵种配置。“弩台准备，标定四百步。弓箭手上前，听号令。滚木礌石就位。”他的命令清晰而冷静，迅速被传令兵送达各处。

城墙之上，守军们屏息凝神，只能听到自己心脏擂鼓般的跳动声和城外敌军逼近的恐怖声响。空气仿佛凝固了，弥漫着钢铁的冰冷和死亡来临前的压抑。一个新兵手指颤抖地搭在弓弦上，脸色苍白如纸，身旁的老兵低喝一声：“稳住！看着将军的旗！别给朔风城丢脸！”

黑色的潮水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最前方羌兵那狰狞扭曲的面孔和嗜血的眼神。他们发出意义不明的嚎叫，如同狼群在发动总攻前的嘶鸣。

五百步……四百五十步……四百步！

进入了重型床弩的有效射程！

所有守军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投向梁朔，等待那石破天惊的第一击。

然而，梁朔如山岳般屹立，右手高高举起，却并未落下。

敌军继续前进，四百步……三百八十步……三百五十步！这个距离，羌人的轻弓已经能够进行抛射了！

“将军！”弩台指挥官焦急地喊道。

梁朔依旧沉默，他的目光死死锁定着敌军阵中那杆三眼大纛。他在计算，在判断，在等待最佳的时机，更要节省每一根宝贵的大型弩箭。

三百二十步！

终于，梁朔举起的右手猛地向下一挥！

“弩台——放！”

嘣！嘣！嘣！

数声令人牙酸的巨大崩弦声炸响！城头矗立的五架三弓床弩猛地向后一顿，粗如儿臂、长达丈许的巨型弩矢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如同死神的投枪，猛地扎进羌人前进的队列！

噗嗤！咔嚓！

恐怖的景象发生了。巨弩恐怖的动能根本不是皮盾和血肉之躯能够抵挡的。一支弩箭直接将一名羌兵连人带盾轰成两截，去势不减，又连续洞穿后方三人，才带着一蓬血雨狠狠掼入冻土！另一支则直接将一名骑兵连人带马钉死在地上！羌人严整的阵型瞬间被撕开几道可怕的血口子，惨叫声和惊呼声骤然响起，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

“放！”

第二轮巨弩再次发射，又带来一片死亡。

“弓箭手！仰射！放！”梁朔的命令接踵而至。

早已蓄势待发的上千名雍军弓箭手同时松开弓弦！

嗡——！

一片黑压压的箭雨腾空而起，划出致命的抛物线，如同飞蝗般落入羌人军中。虽然羌兵纷纷举盾格挡，但依旧不断有人中箭倒地。羌人的弓箭手也开始还击，零星的箭矢落在城头，发出“夺夺”的声响，偶尔有守军中箭闷哼着倒下，但立刻被辅兵拖下救治。

真正的攻城战开始了。

羌人的步兵顶着箭雨和间歇性发射的巨弩，嚎叫着冲过最后百步距离，将简陋的云梯拼命架上了城墙！

“滚木！礌石！砸下去！”军官们声嘶力竭地怒吼。

巨大的滚木和沉重的石块被守军们奋力推下城墙，沿着云梯狠狠碾压而下！下方立刻传来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骨骼碎裂声和凄厉的惨叫。热油倾泻而下，紧随其后的火箭瞬间引燃一片火海，将城墙脚下化作燃烧的地狱。

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每一段城墙都成了血腥的角斗场。羌兵如同附骨之疽般沿着云梯向上攀爬，守军则用长矛狠捅，用刀斧猛砍，用一切手段将敌人赶下去。惨叫声、怒吼声、兵刃撞击声、垂死哀嚎声取代了风声，成为这片天地的主旋律。

梁朔没有动。他依旧矗立在城楼最高处，冷静地观察着整个战场，不时发出指令，调动预备队填补可能出现缺口的防区。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面不倒的旗帜。

梁韫的身影在城头不断穿梭，他精准地将一队队生力军投入到最吃紧的地段，组织民夫抢运伤员，补充物资，确保防线的韧性。

然而，羌人的攻击凶猛得超乎寻常，仿佛完全不顾伤亡。一批人倒下，又一批人立刻补上，攻势一浪高过一浪。朔风城就像暴风雨中的礁石，虽然坚固，却在承受着持续不断的、疯狂的重击。

激战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羌人的攻势似乎终于显露出一丝疲态，攻击的浪潮稍稍退却了一些。

守军们得以片刻喘息，很多人直接瘫坐在血泊和尸体中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手臂酸痛得抬不起来。城墙上下，到处都是残破的兵器和支离破碎的尸体，鲜血染红了斑驳的墙砖，又迅速冻结成暗红色的冰。

梁朔微微松了口气，但眉头却皱得更紧。这不像是三眼羌的风格，他们虽然骁勇，但很少打这种明显吃亏的消耗战。

就在这时，梁韫快步走上城楼，来到梁朔身边，他的轻甲上沾满了血污和烟尘，脸色凝重异常。

“父亲，”他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疑，“情况不对。”

梁朔看向他。

“我军伤亡不小，羌人死伤更重。但他们……他们攻得毫无道理。”梁韫快速说道，“您看他们的主攻方向，一直是东门和北门，攻势虽猛，但使用的都是最普通的云梯，连像样的攻城车都没有一架！这根本不是要破城的样子！”

梁朔目光一凛，再次看向城外。只见羌人正在缓缓后撤，丢下满地的尸体，但撤退的阵型却并不慌乱，那杆三眼大纛依旧在安全距离外稳稳立着。

“他们像是在……像是在试探？”梁韫的声音带着不确定，“或者像是在……拖延？”

“拖延？”梁朔重复了一遍，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再次升腾，而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强烈。耗费如此巨大的伤亡，只是为了试探和拖延？他们在等什么？

突然，一个之前被忽略的细节闪过梁朔的脑海——那支逾期未归的第三队斥候！他们负责侦查的方向是……西面！相对安稳的西面！

几乎就在这个念头闪过的同时——

一名浑身是血、盔甲歪斜的士兵连滚带爬地冲上城楼，几乎是哭喊着扑到梁朔面前：

“将军！不好了！西……西城门！李偏将他……他带着一队人，突然打开了西门，正在和守军厮杀！外面……外面有羌人的伏兵杀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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