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七年,秋,清河县。
一场夜雨刚过,清早的空气里带着沁人的凉意和泥土的腥气。但一走进县衙的仪门,这股清新立刻就被一股陈腐、压抑的气息所取代。那是多年积累的灰尘、旧纸卷宗、汗臭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权力最底层所散发出的霉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陆铭跟着父亲陆仲身后,微微低着头,目光却在快速扫视着周遭。
青砖地面坑洼不平,积水映出灰蒙蒙的天空。三班六房的吏役们正三三两两地朝着各自的位置走去,皂隶的公服黑红相间,快班的则显得精干利落。低声的交谈、咳嗽声、呵欠声,以及铁链拖过地面的刺耳声响在衙门里混合成曲。
“铭儿,”走在前面的陆仲低声开口,声音沙哑而疲惫,时不时还压抑着两声咳嗽,“待会儿见了张爷,务必恭敬些。他......是刑房老人,你顶我的缺,补这贴书的位子,需得他点头。”
“儿子晓得。”陆铭应道,声音稍显平静。
他看着父亲微驼的背影,心情复杂。眼前的陆仲,不过四十出头,却已被这县衙刑房的笔墨琐事和无形压力熬干了精气神,一场风寒就几乎要了他半条命。为了不让这个一个月能挣一石米、三钱银子的“饭碗”丢了,不得不拖着病体,来为他这个“儿子”引路。
是的,儿子。陆铭的灵魂来自另一个世界,一场意外让他成了这个大明胥吏世家的青年。一个月了,他逐渐接受了现实,也通过原主的记忆和父亲的耳提面命,深刻理解了自身的处境。
胥吏,官之仆役,民之虎狼。地位卑下,科举无望,世代相袭,被正经的科举官员视为必不可缺又深恶痛绝的蠹虫。而“贴书”,连经制吏都不是,只是临时雇来帮忙抄写、跑腿的帮闲,是胥吏里的最底层,随时可以扫地出门。
此行的目的地是县衙大堂西侧的一排廨房,刑房就在其中一间。
刚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略显尖利的斥骂声:“......蠢笨如猪!这点小事都做不好!这抄录的案卷格式不对,拿回去重抄!耽误了王老爷的事,仔细你的皮!”
一个年轻的书办抱着一叠文书,面红耳赤地退了出来,险些撞到陆仲身上。
陆仲侧身让过,脸上堆起谦卑的笑容,朝着廨房内拱手:“张爷,您早。”
陆铭也跟着行礼,目光投向屋内。
刑房不大,光线昏暗,充斥着墨汁和旧纸的味道。几张破旧的桌案靠墙摆放,上面文牍堆积如山。最里面一张稍好的桌子后,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吏,面皮微黄,留着几缕稀疏的山羊胡,眼睛细长,透着精明的光。他正端着个茶杯,慢条斯理地吹着热气。
这便是刑房司吏,张爷。张有福。
张有福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没听见。
陆仲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又提高了一点声音:“张爷,小人带犬子陆铭来了。前几日跟您禀报过,小人这身子骨不争气,想让我儿先来顶一段时日,做个贴书,帮我抄抄写写,跑跑腿,您看......”
张有福这才缓缓抬起眼皮,目光在陆仲蜡黄的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陆铭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那目光像是一条冰冷的蛇,带着审视和毫不掩饰的轻蔑。
“哦,陆仲啊。”他拖长了语调,呷了口茶,“身子还没好利索?你这缺,可是有不少人盯着呢。”
“劳张爷挂心,是好些了,就是提不起力气,怕耽误了房里的公事。”陆仲腰弯得更低了些,“铭儿手脚还算麻利,也认得几个字,定不会误事。”
“认得几个字?”张有福嗤笑一声,“老陆,咱们这是刑房,不是蒙学堂。往来文书、案卷录供、誊写律条,哪一样是容易的?出了岔子,可是要掉脑袋的!”
他语气陡然严厉,陆仲吓了一哆嗦,连连称是。
陆铭却是心中清明。这张有福是在拿捏姿态,索要好处。胥吏补缺哪怕是临时工,也得孝敬上司,这是规矩。只是陆家为了给陆仲治病,早已囊空如洗,哪里还拿的出像样的孝敬。
“张爷教训的是。”陆仲从怀里哆哆嗦嗦地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可怜的一小块碎银,估摸着不到一钱,“一点小意思,给张爷买杯茶喝,求张爷多多提点犬子。”
张有福撇了一眼那点银子,眼中闪过一丝嫌弃,但还是用下巴示意了一下旁边的桌子。一个跟班模样的书吏立刻上前,不动声色地将银子收走。
“罢了,看在多年同僚的份上。”张有福顿了一下,放下茶杯,手指敲了敲桌面,“陆铭是吧?就在那边角落加个凳子。眼下正好有桩‘好事’给你。”
他指了指廨房最阴暗的角落,那里堆放着几乎顶到梁上的陈旧卷宗,灰尘在从窗缝投进的微光中飞舞。
“喏,那是近十年县里未结的积压旧案,乱的很。你既来了,就先去把它们整理清楚,分门别类,登记在册。也让你熟悉熟悉刑房。”张有福脸上露出一丝戏谑的冷笑,“这可是磨炼人的好差事,用心做。”
陆仲登时脸色一变。那堆东西就是无人愿碰的烂摊子,浩如烟海,枯燥至极,而且全是陈年旧账,根本看不出半点功劳。这分明是刁难。
“张爷,这......”陆仲还想求情。
“怎么,瞧不上?”张有福脸色一沉。
“不敢,不敢!”陆铭抢先一步开口,拉住父亲,对着张有福躬身道:“多谢张爷栽培,小子一定用心整理。”
张有福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那就去吧。老陆,你也回去歇着吧,别在这里碍事了。”
陆仲无奈,担忧地看了儿子一眼,只得低声嘱咐两句,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陆铭走到那堆积如山、散发这浓重霉味的卷宗前,默默搬来一张摇晃的条凳,又找出一块破布,颤了颤灰尘,坐了下来。
廨房里的其他几个书吏交换了一下眼神,有的同情,有的幸灾乐祸,但没人敢出声。张有福悠然地继续喝着茶,开始吩咐其他人处理今天的公务,将陆铭完全当成了空气。
陆铭深吸了一口满是尘埃的空气,并未感到气馁,反而嘴角微微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整理档案?浩如烟海?
来自信息时代的他,最不怕的就是处理信息。
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卷宗,掸去灰尘。封面模糊地写着“嘉靖三年腊月东街刘记布铺失窃案”。打开,里面的记录杂乱无章,证物清单缺失,询问笔录语焉不详,最后用一句“查无线索,暂行搁置”草草结案。
又连续翻了几卷,情况大同小异。记录格式混乱,分类毫无逻辑,查找一个信息如同大海捞针。
“果然是一团乱麻。”陆铭心中暗道,“这种信息管理水平,办案效率能高才怪。”
他没有急于动手整理,而是先观察。卷宗的材质、墨迹的新旧、常用的公文格式、记录的习惯用语。同时,耳朵也竖着,听着张有福如何分派任务,听着其他书吏如何回话,听着他们话语中隐含的人情和门道。
一个上午,他就在这角落安静地待着,像一块被遗忘的石头。期间只有一个老书吏路过时,低声叹了口气,递给他一碗浑浊的茶水。
到了中午放饭的时候,众人纷纷离去。张有福走到他面前,看着几乎没动过的卷堆,冷笑道:“小子,磨洋工可是没有饭吃的。三天内,我要看到这一堆东西有个模样,否则,卷铺盖滚蛋!”
“是,张爷。”陆铭依旧恭敬。
待所有人离开,廨房安静下来。陆铭走到张有福的桌案前,仔细观察。桌上有几份空白的文书格式,他仔细记下。又看到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县境简图,上面标注着主要的街道和村落。
“第一步,定义分类标准。”陆铭喃喃自语,拿起一支秃笔,在一张废纸背面写画起来。
“按案件类型分:盗窃、斗殴、田宅、钱债、人命......”
“按发生地域分:城内东、南、西、北四街,城外各乡、村。”
“按年份分:嘉靖元年至今。”
“按状态分:已结、未结、悬案。”
“第二步、设计索引和编号系统。便于日后查找。”
他的眼神变得专注而明亮,仿佛面对的并非一堆废纸,而是一个等待破解的系统密码,来自现代的知识在这一刻找到了用武之地,虽然只是最基础的信息管理,但在这个时代,已是降维打击。
忘记了饥饿,忘记了时间,全身心的投入到这项“刁难”他的工作中去。
下午时分,当书吏们陆续回来时,惊讶的发现那堆“垃圾山”似乎并没有减少多少,但角落里那个新来的贴书,却在专注地在一张纸上画着奇怪的表格,嘴里还念念有词。
张有福哼了一声,只当他是装模作样。
而故事,将从这堆布满尘埃的故纸堆里,悄无声息地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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