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沉沦

雷恩一头扎进扭曲树林，像是被无形的鞭子抽打着的牲口，镇子的轮廓迅速被身后翻滚，颜色诡异的浓雾吞没。

这里的空气粘稠得像是掺了脓血，每吸一口都带着腐烂植物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腥甜味，呛得他喉咙发紧。

树木长得歪歪扭扭，枝杈虬结，像极了垂死挣扎的怪物僵硬的肢体。

树皮开裂，不断渗出粘稠的黑色汁液，滴滴答答落在地上，积成一小滩一小滩映不出倒影的污浊水洼。

脚下根本没有路，只有厚厚的仿佛能吸走所有声音的腐烂落叶层，踩上去软塌塌，让人心里发毛。

“寂静……死一样的寂静”

连自己的心跳声都显得格外吵闹，撞得他肋骨生疼，那低语的话像毒藤一样缠绕着他的脑子。

“一滴血……只需要一滴血……”

“莉塔……我本来能救你的……我本来能…”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响动，分不清是哭是笑，眼睛赤红，额角的伤口又裂开了，温热的血混着冷汗滑过脸颊，他也浑然不觉。

他只有一个念头：“找到那口井！洗掉这该死的诅咒，这用女儿命换来，如今却像蛆一样啃噬他的诅咒！”

他不知道跌跌撞撞地跑了多久，衣服被尖锐的树枝划破，皮肤上添了一道道血痕。

周围的雾气越来越浓，颜色也越来越深，几乎变成了墨绿色，光线昏暗得如同黄昏提前降临。

终于，就在他几乎要脱力倒下的时候，前方浓雾略微稀薄的地方，隐约出现了一小片空地。

空地的中央，赫然是一口用苍白石头垒砌的古老石井，井口爬满了深色的苔藓，石头上刻着一些早已模糊不清，但看久了让人头晕眼花的怪异符号。

井口上方，空气微微扭曲，散发出一种奇异且略带甘甜的清新气息，与周围腐烂恶臭的环境格格不入，像沙漠里的海市蜃楼一样诱人。

“净……净化之泉……雷恩干裂的嘴唇哆嗦着，眼中爆发出近乎癫狂的光彩，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井边，双手死死抓住冰冷湿滑的井沿，探出头向下望去。

井很深，下方幽暗，隐约似乎有水光荡漾，那股清新的气息正是从下面飘上来的。

“希望！这就是希望！”

他激动得浑身发抖，几乎要大哭出来，他四处张望，想找什么东西能打水上来，或者干脆跳下去……

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瞥见井沿内侧，似乎刻着一行小字，比那些模糊的符号要清晰一些，那文字扭曲古怪，但他却离奇地看了看，“涤净之源，需以诚心唤之。”

“诚心？怎么唤？”

雷恩一愣，随即福至心灵般，猛地想起那低语的另一句话，“只需要一滴血……至亲之血……”

“对了，一定是这样……要用血，用他的血来证明诚心！才能唤出真正的净化之水！”

他已经被虚妄的希望彻底冲昏了头脑，根本无暇思考这逻辑的荒谬。他迫不及待地抬起仍在颤抖的手，看着手腕上之前被布条勒出的红痕，张嘴就狠狠咬了下去……”

剧痛传来，鲜血瞬间涌出，滴落在苍白冰冷的井沿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迅速被石头吸收，只留下几点暗红的痕迹……

“给我水！”他对着井口嘶哑地喊道，将流血的手腕悬在井口上方，让鲜血一滴滴落向深处的黑暗，“净化之水！洗掉我的诅咒……求求你！”

“血液滴落……一滴……两滴

三滴……时间仿佛凝固了，井底那隐约的水光似乎闪烁了一下。紧接着，那股清新且甘甜的气息陡然变得浓郁起来，几乎有些刺鼻。井口上方扭曲，空气开始加速旋转，形成一个微型的肉眼可见的漩涡。

“有效！真的有效！”雷克斯脸上刚浮现出狂喜的表情——异变陡生

井底那点幽暗的水光猛地向上涌来，速度极快，但那根本不是清澈的泉水，而是一种粘稠冒着气泡，如同沥青般的漆黑泥浆。

那股清新的气息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烈百倍，足以让人把隔夜饭都吐出来的恶臭……像是千万具尸体在沼泽深处腐烂发酵的味道

“呃啊！”雷克斯被这突如其来的恶臭熏得头晕眼花，胃里翻江倒海。

“哗啦！”

漆黑的泥浆猛地冲出井口，却没有四处飞溅，而是如同有生命的触手般，精准地缠上了雷恩悬在井口的手腕，猛地向下拉扯！

“不！这是什么？放开我！”雷恩惊恐万分，另一只手死命扒住湿滑的井沿，指甲在苔藓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那泥浆的力量大得惊人，冰冷而滑腻，并且带着一种可怕的腐蚀性，接触到他皮肤的地方立刻传来钻心的灼痛，仿佛皮肉正在被融化……

更让他魂飞魄散的是，井底深处，传来了低沉且满足的咕噜声，仿佛某个沉睡的巨兽被惊醒，正在品尝开胃的小菜。

粘稠的泥浆中，似乎有无数只细小冰冷的手在抓挠他的皮肉，要将他彻底拖入无尽的黑暗深渊……

“救命……放开我……这不是泉水，是陷阱！”他发出凄厉的惨叫，拼命挣扎身体大半已经被拖入井口，腰部重重卡在石头上，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

绝望和恐惧如同井底的泥浆，瞬间淹没了他。

他此刻才终于明白，自己又被骗了，“那个低语，那个该死的管理员，他们都是一伙……他们就是要他死！”

然而，一切都太晚了，他的力气迅速流失，冰冷和窒息感包裹了他。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井沿上那几滴早已被吸收，属于自己的鲜血痕迹，像是在无声地嘲讽他的愚蠢。

扒着井沿的手指一根根滑脱，“莉……塔……”

最后一声微弱的、含混的呜咽被翻涌的泥浆吞没。

咕噜噜…

井口冒出一串巨大，污浊的气泡，然后那粘稠的黑色泥浆缓缓沉降下去，缩回井底，连同那股恐怖的恶臭也一起消失。

井口恢复了原状，依旧是爬满苔藓的苍白石头，依旧是那模糊的符号和那句致命的提示。空气里，那股诡异的、诱人的清新气息又开始一丝丝地重新弥漫开来…

仿佛在耐心等待着下一个“诚心”的访客。

时之图书馆内。

洛维站在琉璃窗前，望着扭曲树林的方向。他冰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如同两潭万古不化的寒冰。

在他的感知视野里，代表雷恩的那个剧烈闪烁的猩红光点，在接触到那片伪装成柔和白光的污秽黑暗能量漩涡的瞬间，猛地爆发出最后一抹极其耀眼、混合着极致痛苦、醒悟和绝望的璀璨光芒……

然后，就像被无形的大手猛地掐灭，彻底黯淡、消失。

一丝极其精纯、醇厚的黑暗能量，如同受到牵引，跨越空间，无声无息地汇入图书馆，一部分被那本《沉沦之沼》贪婪吸收，书封上的浑浊漩涡满意地缓缓转动。

另一部分则如同温顺的溪流，融入洛维自身的存在之中，带来一丝细微却真实的满足感。

一道冰冷的、近乎虚无的弧度，在他嘴角一闪而逝，餐前小点，享用完毕。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向图书馆内那些依旧在躁动低语的书架，盛宴，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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