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引诱

雷恩几乎是爬回自己的破屋的，图书馆里那双冰湖般的眼睛，仿佛还在背后盯着他。然后剥开他的皮囊，将他灵魂里最肮脏、最不堪的秘密曝晒在冰冷的空气中。

管理员最后那句“付不起任何代价”如同冰锥，反复凿刺着他的神经。

他砰地甩上吱呀作响的木门，背靠着粗糙的门板滑坐在地，胸膛剧烈起伏，却吸不进一丝令人安心的空气。

屋里弥漫着霉味和冷灰的气息，角落堆着他砍来，尚且潮湿的柴火……除此之外，家徒四壁。

“不，还有一样东西。”

他的目光猛地盯在自己颤抖的手腕上，那根粗糙，已经被汗水浸得发黑的布条，中心处浸染着一块刺目，干涸的暗红。

“女儿莉塔的血……”

“爹……把这个……戴着”女孩气若游丝，小小的身体冰冷得像镇外溪水里的石头，那双曾经明亮如星辰的眼睛里，只剩下无尽的痛苦和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

“枯萎之径……里面的东西说……能挡住……不好的”

那是她断气前，用最后力气塞给他的东西。从那条连最老练的猎人都视为绝对禁忌，进去就再也出不来的“枯萎之径”里带出来的“祝福”

为了这个，她偷跑进去，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雷恩一直戴着它，像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它是他对抗这个绝望世界的一点微薄依仗，是女儿用命换来的护身符，是他敢于带头冲向那恐怖图书馆，仅有的勇气来源。

“可现在……”管理员那句轻飘飘的话，像毒蛇一样钻回他的脑海。

“你女儿用最后的生命，为你从‘枯萎之径’里带回的那点微薄祝福？”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他甚至连莉塔死前的样子都知道

巨大的悲痛和一种被彻底看穿，连最后一点念想都被踩碎的虚无感，如同潮水般淹没了雷恩。

他发出一声野兽受伤般的呜咽，开始疯狂地撕扯手腕上的布条。粗糙的布料勒进皮肤，带来刺痛，但他毫不在意，只想把这带来无尽痛苦回忆的东西从身上扯掉。

布条终于被扯下，被他狠狠扔在地上，像扔掉一条毒蛇。他蜷缩在地上，肩膀剧烈耸动，压抑且破碎的哭声在空荡的屋里回荡。

绝望如同图书馆里那些厚重的阴影，浓得化不开，要将他彻底吞噬。

就在他意识几乎要沉入黑暗时，一个声音极其细微，却如同蚊蚋，却又清晰得可怕，直接在他耳蜗深处响起。

“愚蠢……”

雷恩猛地一僵，哭声戛然而止，他惊恐地抬头，四下张望。

破屋依旧，只有他自己，窗外是格伦维尔镇永不散去的灰雾，“幻觉？”

但那声音又来了，带着一种黏滑的、非人的嘲弄。

“撕掉……就有用了？那诅咒……早就渗进你的血里了……嘻嘻”

“谁？谁在说话！”雷恩跳起来，抄起墙角的柴刀，疯狂地挥舞着，对着空无一人的空气嘶吼，眼睛布满血丝。

“声音小点……可怜虫……”那低语声似乎毫不在意他的威胁，反而更加清晰，充满了恶毒的趣味，“你想知道……你女儿到底为什么死吗？”

雷克斯的动作顿住了，柴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呼吸急促，瞳孔放大，“你……你说什么？”

“她闯入了不该去的地方……触怒了古老的存在……她带回了那点可怜的‘祝福’……或者说…诅咒？”低语声慢条斯理，仿佛在品尝他的痛苦。

“但她本来不必死的，嘻嘻……”

“不必死？”雷恩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只需要一滴血……至亲之血……滴在路径入口的黑色石头上……就能暂时安抚那‘存在’，换取安全通过的片刻……”低语声充满了愉悦的恶意。

“多么简单……不是吗？只需要你的一滴血……而不是她全部的……生命”

“轰！”

雷克斯的大脑一片空白，“只需要……一滴血？一滴他的血？”

而不是莉塔…整个人？巨大的荒谬感和无法形容的悔恨，如同最狂暴的冰雹，瞬间将他砸得粉身碎骨。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身体像秋风中的落叶一样剧烈颤抖，眼前浮现出女儿苍白冰冷的小脸，那最后看向他的眼神。

“他原本可以救她？用一滴血就能做到的事情？他却一无所知，任由她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啊……啊啊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嚎叫终于冲破了他的喉咙，充满了极致的痛苦和自我毁灭的疯狂，他猛地用头撞向旁边的土墙，“咚……咚……”沉闷的撞击声在屋里回荡，额头上很快渗出鲜血。

“对……就是这样……痛苦……悔恨”低语声似乎更加兴奋了，“但这还不够……远远不够……”

“那‘祝福’不是诅咒，它会吸引更多……来自路径里的和路径外的……”

“你想解脱吗？可怜的……被诅咒的父亲……”

雷恩停止了自残，瘫在墙边，鲜血混着泪水糊了满脸，他眼神空洞，如同一个被掏空了内脏的破布娃娃。

“解脱？”他喃喃自语，声音破碎。

“去找净化之泉”低语声循循善诱，吐出恶毒的饵食，“传说在镇子西边……那片扭曲树林的最深处，有一口古老的石井里面的水能洗去一切污秽，包括……古老的诅咒……”

“但小心……井水有守护者……它不喜欢被打扰”

低语声说到这里，发出一串诡秘的、逐渐远去的轻笑，然后彻底消失了，屋子里恢复了死寂。

只剩下雷克斯粗重混乱的呼吸声，和额角鲜血滴落在地上的轻响，净化之泉……洗去诅咒……守护者

这些词语如同最后的魔咒，钉入了他彻底崩溃的意识里。绝望的尽头，滋生出的不是放弃，而是一种扭曲且不顾一切的疯狂。

他必须去，无论是不是陷阱，无论有没有守护者，他必须去为了解脱，“为了报复？报复谁？报复那个告诉他真相的低语？报复这该死的命运？还是报复……他自己？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必须做点什么，否则立刻就会彻底疯掉。

他挣扎着爬起来，眼神里燃烧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火焰，混合着无尽的痛苦和一种虚妄的希望。

他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甚至没有处理额头的伤口，就踉跄着冲出门，朝着镇西那片连雾霭都显得更加漆黑浓稠的扭曲树林方向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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