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时之图书馆

格伦维尔镇坐落在世界的边缘，仿佛被时间遗忘，又被神明唾弃。终年不散的灰雾缠绕着歪斜的屋舍，湿冷的空气里总带着铁锈和霉菌混合的怪味。

镇民们眼神浑浊，步履迟缓，像是一群被抽去灵魂的躯壳，在泥泞的街道上日复一日地拖行。

希望在这里是比粮食还要稀缺的东西，早已被对神明的恐惧和对明日的不安碾磨成粉末，掺在每日黑硬的面包里咽下肚去。

镇子最高处，伫立着那座与周遭破败格格不入的建筑——时之图书馆。

它古老而恢弘，苍白巨石砌成的墙壁上爬满了深色的苔藓，高耸的尖顶刺破浓雾，沉默地俯瞰着下方蝼蚁般的生命。

传说这里是神明偶尔垂怜且投下目光的通道，是格伦维尔唯一还能与“上面”产生联系的地方。

也因此，即便恐惧深入骨髓，镇民们仍会在这图书馆需要时，战战兢兢地送上微薄的贡品，或是被征召去完成一些古怪的活计。

图书馆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羽毛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旧书册被翻阅时发出如叹息般的轻响。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墨和某种冷冽的，类似冰雪的气息。无数书架如同沉默的巨人，投下深深的阴影，书架上的书籍并非按寻常门类排列。

它们古老而怪异，有些以金属为封，冰冷刺骨，有些则像是用某种生物的皮鞣制而成，纹理下似乎还有脉搏在微弱跳动。

洛维是镇民们所知道的图书管理员，正站在一架高耸的梯子顶端，指尖拂过一排书脊。

他看起来年轻而苍白，灰白色的头发柔软地贴服着，面容清秀甚至有些寡淡，唯有一双眼睛，颜色浅淡近乎透明，像是冬日结冰的湖面。

他总是穿着样式古朴且一丝不苟的深色长袍，动作从容不迫，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和疏离。

镇民们敬畏他，因为他代表图书馆，代表可能的神恩，他们又私下里觉得他可怜，被遗弃在这荒僻之地，与这些冰冷的书册和不可知的神谕为伴。

洛维微微侧着头，似乎在倾听什么。只有他自己能听到，这图书馆里从不曾真正寂静，无数的低语在书架间流淌盘旋与嘶吼。

那是穿越通道、来自各个神国或神使的讯息，是祈求，是命令，是毫无意义的呓语，夹杂着被通道力量偶尔撕裂的人类灵魂残片发出的哀嚎。

这些声音落在他耳中，如同遥远的风声，他苍白的手指抽出一本黑色封皮的大书，书封上没有任何文字，只镶嵌着一枚黯黑且瞳孔形状的暗红色宝石。

在他指尖触碰到宝石的瞬间，那宝石几不可察地亮了一瞬，一声极度惊恐，被掐断的尖叫在他意识深处一闪而过。

洛维的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弧度精确得不像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次肌肉的机械运动。

恐惧……新鲜而浓烈

是这本书另一端连接着的某个倒霉蛋，在献祭或是沟通仪式中出了点小差错，灵魂瞬间被这本“通道之书”撕扯吞噬所产生的最后情绪。这点能量微乎其微，像是落入深潭的一粒沙，但聊胜于无。

他拿着书，缓步走下梯子，他的脚步落在打磨光滑的石板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管理员先生……”一个干涩发颤的声音在阅览区边缘响起，洛维抬眼望去，是老约翰——镇上的一个樵夫，此刻他佝偻着身子，几乎要缩进那件打满补丁的旧外套里。

他脸上刻满了被生活重压碾出的皱纹，眼神里交织着卑微的乞求和深不见底的恐惧，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脏兮兮的小布包。

“嗯”洛维发出一个简单的音节，声音平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像是一块冰滑过。

老约翰像是被这声音刺了一下，肩膀猛地一抖。他上前几步，几乎是小跑着，将那个小布包小心翼翼放在洛维身前的宽大桌案上，然后迅速退后，仿佛那桌案是烧红的烙铁。

“这……这个月……的奉……奉品。”他舌头打结，声音越来越低，“镇上的大家……凑的最好的麦粒，还有……还有我女儿从河边捡到的……一块很圆的石头她说很漂亮……”

布包散开一角，露出里面一小撮干瘪的麦粒和一块灰白色，毫不起眼的鹅卵石。

“愚昧……”洛维想，用这些垃圾，来祈求虚无缥缈的庇护，或是换取一点点关于明日天气且无关紧要的“神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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