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似刀,卷着粗糙的雪沫,一遍遍刮过这片荒芜的山坡。天地间灰蒙蒙一片,连最耐寒的枯草都蜷缩着,唯有几座孤坟沉默地矗立,碑石歪斜,像被遗忘的棋子散落在命运的棋盘上。
卫璎的膝盖早已失去知觉,深深陷进冰冷的雪泥里。单薄的青衣挡不住彻骨的寒意,牙齿不受控制地打着颤,发出细碎的轻响。可她背脊挺得笔直,如同一株被风雪摧折却不肯倒下的竹。
三年了。
她伸出几乎冻僵的手指,徒劳地抠刮着墓碑上厚厚的冰痂和污垢。指尖很快磨破了,渗出的血珠在苍白的雪地上烙下一个个暗红的圆点,触目惊心。可她感觉不到疼,或者说,这点皮肉之苦,与她心口那道永不结痂的溃烂相比,微不足道。
“父亲,母亲,兄长……”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过喉管,被呼啸的风声撕扯得七零八落,“阿璎……回来了。”
没有回应。只有风穿过荒草的呜咽,像极了遥远记忆里,母亲压抑的、绝望的哭泣。
三年前的冬天,也是这般冷。她被华丽的马车送往北狄,美其名曰“邦交之谊”,实则为质。车窗帘幔掀开一角,她最后看到的京城,是父亲骤然佝偻的背影和母亲那双一夜之间枯槁的眼睛。
然后便是北狄王庭的无尽折辱,羊膻味、汗臭味、那些不怀好意打量她的目光……她学着装傻,学着在鞭子落下前先蜷缩身体,学着像最低等的奴仆一样跪地求饶。所有的傲骨被打碎碾烂,混着血和泪咽下去,只为一个字:活。
直到半年前,那个惊雷般的消息还是劈开了她苟延残喘的世界——卫氏满门,谋逆大罪,男丁问斩,女眷赐死,百年清誉,灰飞烟灭。
送信的老内侍眼神躲闪,语速飞快,仿佛多念一个字都会染上晦气。她当时正捧着馊掉的饭食,听完,只是愣愣地“哦”了一声,然后继续低头,一点点把那些散发着酸臭的东西塞进嘴里。
不能吐,不能哭,不能倒。
胃里翻江倒海,心里却是一片死寂的冰原。从那一刻起,过去的卫璎就死了。活下来的,只是一具被仇恨驱动的躯壳。
逃出北狄的过程像一场血腥的噩梦。此刻跪在这里,指尖下的冰冷墓碑才终于让那场噩梦有了实感。
她忽然俯下身,额头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碑石边缘。一下,两下,三下。冰冷的刺痛感尖锐地传来,反而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再抬头时,雪白的额上已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红痕,几乎渗血。眼中所有的悲恸、迷茫、脆弱被强行压入最深沉的眼底,只剩下近乎残酷的平静,和那平静之下,疯狂燃烧的、足以焚毁一切的火焰。
“此仇不报,阿璎誓不为人。”她对着荒坟,也对着自己起誓,声音低哑,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无论幕后是谁,位有多高,权有多重,我定要他血债血偿,百倍奉还!”
寒风卷起雪沫,扑打在她脸上,像是亡魂冰冷的抚摸。
她艰难地站起身,冻僵的腿脚一阵刺痛发麻,让她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她伸手扶住那块冰冷的石碑,稳住身形,深深看了一眼那连姓氏都被风雨侵蚀得模糊的刻痕,然后毅然转身,一步一瘸地,走入茫茫风雪之中。
---
越靠近京城,官道上的气氛越发粘稠压抑。
盘查的关卡多了,披着铁甲的兵士眼神像钩子,来回刮擦着每一个过往行人的路引和脸庞。空气里仿佛绷紧了一根无形的弦,稍微用力就会断裂。
卫璎拉低了破旧的毡帽,脏污的领子遮住了大半张脸,混在一队散发着汗臭和牲口气味的行商里,沉默得像一块影子。
“啧,这天儿,真要冻死人……”一个商队伙计搓着手抱怨。 “少说两句吧!没看见守城的军爷脸都比锅底黑?”领队的老者低声呵斥,紧张地瞟了一眼不远处的兵士,“听说摄政王殿下这几日心情不佳,昨儿个又罢了两位大人的官……” “又是为何?” “还能为何?办事不力呗!如今这位爷眼里可揉不得沙子,自打三年前……”老者的话头猛地刹住,像是提到了什么极大的忌讳,心虚地四下看看,压低了声音,“……反正,都警醒着点!”
“三年前……”另一个声音意味深长地接话,几乎含在喉咙里,“卫家那桩案子……哎,真是造化弄人,谁能想到……”
卫璎的心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喘不过气。她死死掐住自己的掌心,尖锐的疼痛让她维持着表面的麻木。指甲陷进皮肉,带来一丝诡异的清醒。
“不是说证据确凿吗?”有人好奇追问。 “确凿?”先前那人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快得像是错觉,“上头说确凿,那便是铁案了。只是可惜了卫太傅一世清名……还有那位才名动京华的卫小姐,听说在北狄也没了踪影,怕是红颜薄命哦……”
议论声低下去,化作几声含糊的叹息,很快被风吹散。
卫璎低着头,毡帽阴影下的嘴唇已被自己咬出了血印,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证据确凿?清名?她几乎要冷笑出声。那泼天的富贵、显赫的名声,到头来,不过是顷刻就能倾覆的空中楼阁,是引来灭顶之灾的催命符!
她家族的血,成了别人染红顶戴的染料!
仇恨毒火一般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她却必须死死压住,不能泄露分毫。
好不容易捱到盘查结束,随着人流混入城中。京城的繁华似乎依旧,楼阁巍峨,商铺林立,叫卖声不绝于耳。可卫璎却敏锐地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味——那是恐惧和谨慎的味道。人们的笑容显得拘谨,交谈的声音刻意压低,连街角晒太阳的野狗都夹着尾巴。
这座生她养她的皇城,如今像一个巨大的、华丽的囚笼,而她,是悄悄潜回来的复仇孤魂。
摄政王,萧玦。
这个名字,像幽灵一样盘旋在这座城市的上空,也盘旋在她的心头。宗室亲王,少年将军,先帝托孤,权倾朝野。冷酷,强悍,说一不二。三年前的旧案,如今的朝局动荡,处处都有他的影子。
他到底是执棋者,还是……也只是棋局中的一枚棋子?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她掐灭。无论他是谁,若他手上沾了卫家的血,那便是她不死不休的仇敌!
她拐进一条记忆里熟悉却又陌生的暗巷。污水横流,气味刺鼻。几个地痞模样的男人靠在墙角,目光像黏腻的虫子般落在她身上,即使她此刻一身狼狈。
卫璎视若无睹,心脏却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她走到巷底最破败的一间窝棚前,木门腐朽,似乎一碰就会碎掉。她抬手,按照儿时模糊记忆里忠伯教过的暗号,三长两短,敲了下去。
里面死寂片刻,传来一个沙哑警惕得像老鸦的声音:“谁?” “故人之后。”她吸了口气,冷空气刺得肺管生疼,“来自北风寒冽处。”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一只浑浊不堪、布满血丝的眼睛警惕地向外窥探。那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猛地凝固。门瞬间被拉开一条更大的缝隙,一只枯瘦如柴、青筋毕露的手猛地伸出,将她飞快地拽了进去,门又迅速合上。
窝棚里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劣质烟叶和霉烂混合的怪味。一个瘸腿的老人怔怔地看着她,手里还抓着一只破旧的酒囊。他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斧凿,深得能夹死苍蝇。
“小…小姐?”老人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浑浊的眼睛里瞬间充满了水光,手中的酒囊“啪”地掉在地上,残酒汩汩流出,他却浑然不觉,“真…真的是您?您还活着……您回来了?!”
“忠伯。”卫璎伸手扶住几乎要瘫软下去的老人,指尖感受到他嶙峋的骨头和无法抑制的颤抖,喉头也忍不住发紧,“是我。”
“老天爷……老天爷总算开了次眼!”忠伯猛地跪了下去,枯瘦的手死死抓住她的衣摆,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压抑了多年的悲恸终于决堤,哭得像个孩子,“老奴……老奴以为这辈子都等不到……”
“忠伯,起来。”卫璎用力将他搀起,声音强行维持着镇定,却也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告诉我,你知道多少?仇人,到底是谁?”
忠伯的情绪慢慢平息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恐惧和无奈。他摇着头,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被墙外的寒风听了去:“小姐,这潭水太深了……深不见底啊!老奴没用,拼上这条老命,也只隐约查到,当年构陷老爷的那些‘铁证’里,有几份最关键的书信和账目,最后……最后是从摄政王的枢密院里流出来的!”
卫璎的心直直坠下去,冰窖般寒冷。果然……和他有关!
但忠伯的话锋随即又变得困惑起来:“可是……可是后来清算那些落井下石、瓜分卫家家产最狠的,也是这位摄政王!他像是……像是一边拿着沾血的刀,一边又厌恶着溅上的血……老奴实在看不透!小姐,这京城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窟,您既然逃出去了,何必再回来?不如……”
“不如怎样?”卫璎抬起眼,昏暗的光线下,那双眸子亮得惊人,里面是毫不妥协的决绝,“像个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躲藏一辈子?让我卫家一百三十二口背着谋逆的污名永世不得超生?”
忠伯被她眼中近乎疯狂的恨意和坚定震得说不出话。
“我需要一个身份,一个能接近权力中心,能让我查清一切的身份。”她的语气不容置疑。
忠伯沉默了良久,浑浊的眼睛里挣扎万分,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眼下……倒是有个机会,不知是福是祸。摄政王府近日正在招募文书,要求极高,需精通算学、书法,心细如发。小姐您尽得老爷真传,或许……或许可以一试。但那是龙潭虎穴,一步踏错就……”
王府?萧玦的王府?
卫璎的指尖微微颤抖起来。那无疑是距离真相最近的地方,也是距离死亡最近的地方。那个男人,如同盘踞在网中央的毒蛛,强大、敏锐、冷酷无情。
一股冰冷的战栗顺着脊椎爬升,但随即被更汹涌的恨火覆盖。
她还有选择吗?从北狄逃出的那一刻,她就已踏上这条不能回头的绝路。
“好。”她听到自己平静得近乎诡异的声音,在这个散发着霉烂气味的破窝棚里清晰响起。
---
翌日,天色依旧阴沉得像是要塌下来。
摄政王府那扇厚重的朱漆侧门前,已经排起了一条不算长的队伍。多是些穿着长衫、看起来斯文的读书人,个个面带期冀又难掩紧张,低声交谈着。
卫璎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衣,站在队伍最末尾,低垂着眼,像是要把自己缩进地缝里。寒风刮过,她单薄的身子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沉重的王府侧门伴随着“吱嘎”一声闷响,被缓缓推开。一个穿着绸缎褂子、面容精明、下颌微抬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两名眼神锐利、按着腰刀的护卫。
“都听好了!”钱管家清了清嗓子,声音尖细里带着不容错辨的傲慢,“王府重地,要的是真才实学!待会儿考核,规矩严得很,若有那滥竽充数、心思不正的,休怪府上规矩不留情面!”
队伍里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有人下意识地挺直了背,有人则更加紧张地搓着手。
卫璎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前面那些攒动的人头,望向那扇已然洞开的、幽深得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门洞。
门内,是雕梁画栋,是森严等级,是泼天权势,是迷雾重重的血海深仇,是那位高踞云端、执掌生死的摄政王——萧玦。
门外,是她,一无所有、唯有仇恨和一条残命的卫璎。
她深吸了一口冰冷且带着铁锈味的空气,将所有的恐惧、彷徨、以及那一点点对温暖人间的残存留恋,彻底压入心底最冰冷的角落。
眼底,只剩下孤注一掷的决然和沉寂燃烧的烈焰。
棋局,已摆开。
而她,必须踏入这局中,成为执子者,哪怕第一步,便是踏向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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