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你们好像，救错人了

林琪琪背靠着冰凉的墙壁，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墙皮掉渣的缝隙，耳朵听着病房里她叫了二十年爸妈的人，明明压着嗓音，却字字清晰地传出来。

“……必须她捐！养了她这么多年，好吃好喝供着，现在琪琪需要她救命的骨髓，她敢说个不字？”是父亲林国栋的声音，惯常的不容置疑。

母亲赵雅兰立刻接上，语调又急又尖：

“小声点！……不过老公你说得对，薇薇那孩子看着闷不吭气，其实心里有主意得很。这次可由不得她任性！咱家琪琪等不起啊！医生说了，亲姐妹匹配成功率最高，她当妹妹的，出点骨髓怎么了？又死不了人！”

“哼，她要是识相，以后还是我林家的女儿。要是不识相……”林国栋话没说完，那股子寒意却穿透了门板。

林琪琪，不，现在或许该叫她林薇薇，缓缓松开了抠着墙皮的手指。

指尖沾了点灰白的粉末，她低头，轻轻吹掉。

心里那片荒芜的冰原上，最后一点星火，噗地一声，被这些话彻底浇灭，连一丝青烟都没留下。

她甚至有点想笑。

为那个被他们捧在心尖上，得了白血病的宝贝女儿林琪琪，他们真是打算把她林薇薇，敲骨吸髓，利用得彻彻底底！

可惜啊。

她抬起眼，目光没什么温度地扫过走廊墙壁上“静”字的标识，嘴角极轻微地勾了一下，转瞬即逝。

脚步声从另一端传来，是大哥林浩轩。

他穿着剪裁考究的西装，眉头拧着，看见她，脚步顿了顿，语气是公式化的通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似是处理这件事浪费了他宝贵的时间。

“薇薇，都安排好了，专家也会诊过，捐献对你身体没什么影响。琪琪那边……情况比较紧急。”

他递过来一份文件，纸张崭新，“签了吧，爸妈和我也都放心。”

放心？

林薇薇的目光落在文件抬头的“骨髓捐献同意书”几个黑体字上，又缓缓抬起，看向林浩轩。

这个她曾经仰望、依赖过的大哥，此刻眼里只有尽快解决麻烦的冷漠，和对病房里那个“妹妹”毫不掩饰的焦灼。

她没说话，长长的睫毛颤了颤，掩去眼底所有情绪。

再抬头时，脸上只剩下一点苍白的顺从，和一丝被压抑的委屈。

她伸出手，接过了那份沉甸甸的同意书。

林浩轩似乎松了口气，把钢笔塞进她手里，语气缓和了些许，像是施舍：

“快点签了，琪琪还等着呢。签了，你还是哥哥的好妹妹。”

好妹妹？

林薇薇指尖微微发抖，握紧了笔。

冰凉的金属笔帽硌着指节。

病房门开了，林国栋和赵雅兰走了出来，一眼看到举着笔的她。

赵雅兰立刻扑过来，一把抓住她空着的那只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腕骨，声音却放得又柔又急：

“薇薇，妈就知道你最懂事了！琪琪是你姐姐啊，血脉相连的亲姐妹！你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死啊！快签，签了就好了！”

林国栋站在稍后一点，威严地注视着她，仿佛在监督一项必须完成的任务。

林薇薇的目光缓缓掠过他们三人——焦急的“母亲”，威严的“父亲”，不耐烦的“大哥”。

他们围着她，像一个无形的囚笼。

每一个，都在为里面那个冒牌货，逼她。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挣脱赵雅兰的手，低下头。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林薇薇”三个字，写得工工整整，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乖巧。

最后一笔落下，赵雅兰一把抽走了同意书，脸上瞬间阴转晴，几乎要喜极而泣，看也没再看她一眼，转身就小跑着去找医生：

“医生！医生！签了！我们签了！快准备手术！”

林国栋拍了拍林浩轩的肩膀，父子俩脸上都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总算没白养她。”林国栋低声道。

林浩轩点头：“我去联系一下张主任，确保手术万无一失。”

三个人，瞬间忙开了，围绕着他们即将得救的宝贝琪琪，再也没有人多看那个刚刚签下了捐献同意书的“女儿”一眼。

林薇薇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支冰冷的钢笔。

她慢慢抬起头，看着那三个迅速远去的背影，走廊顶灯的白光打在她脸上，映出一种透明的冷白。

她极其缓慢地，弯起了嘴角。

那是一个冰冷、嘲讽、毫无温度的笑。

血脉相连？

亲姐妹？

他们大概做梦都想不到，三个月前的那份集体体检报告，早就静静躺在了她的抽屉深处。

白纸黑字，DNA检测结果那一栏，清晰无比地宣告着——她，林薇薇，才是林国栋和赵雅兰真正的亲生女儿。

而里面那个需要救命骨髓、被他们如珠如宝疼了二十年、号称和她“血脉相连”的林琪琪……

不过是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冒牌货！

一场当年医院抱错的乌龙产物。

他们掏心掏肺，倾家荡产，甚至不惜威逼利诱自己的亲生女儿去捐骨髓，要救的，只是一个和他们没有半点关系的人。

多可笑。

林薇薇轻轻吐出一口气，胸臆间那股憋闷了许久的郁气，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她看着赵雅兰殷勤地围着主治医生打转，看着林国栋不惜重金要求启用最贵的进口药剂，看着林浩轩动用人脉联系国外专家远程协助……

他们正在为那个冒牌货，疯狂地燃烧着林家的钱财、人脉和精力。

倾家荡产？或许不至于。

但大出血是一定的了。

她这个真正的林家血脉，就站在这里，静静看着他们这场盛大而荒谬的演出。

直到——

手术的日子定在了一周后。

林琪琪已经被转入无菌仓做术前准备。

林家上下笼罩在一片“即将迎来曙光”的紧张和期盼中。

手术前一天，林薇薇去做了最后一次必要的术前检查。

消毒水的气味比往常任何时候都要浓烈。

无菌仓外的走廊，安静得能听见心跳声。

林国栋、赵雅兰、林浩轩都守在仓外，隔着玻璃看着里面脸色苍白却带着希望的林琪琪。

主治医生拿着最后的报告走来，脸上带着宽慰的笑容：

“林先生，林太太，一切准备就绪，明天上午九点，手术准时开始。捐献者身体状况良好，受捐者指标也稳定，成功率很高。”

赵雅兰激动地捂住了嘴，眼泪滚落：“谢谢医生，谢谢！太好了，我的琪琪有救了！”

林国栋重重握了握医生的手：“拜托了！钱不是问题，务必用最好的！”

林浩轩也露出了这几天来的第一个笑容。

就在这时，林薇薇走了过来。

她穿着宽大的病号服，显得身形更加单薄。

她手里捏着一份新的检查报告，纸张边缘被她捏得有些发皱。

她的出现，让沉浸在喜悦中的林家三人稍稍回神。

赵雅兰习惯性地想催促她快去休息，养好精神明天“奉献”。

却见林薇薇在距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脚步。

她抬起头，脸上没有了往日的怯懦和顺从，也没有了那天签字时的苍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平静。

平静底下，却仿佛藏着惊涛骇浪。

她缓缓地，将手中那份新的报告递了出去。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敲在每个人的耳膜上，像一颗冰珠砸落在寂静的水面。

“抱歉，可能要让你们失望了。”

她顿了顿，目光一一扫过瞬间愣住的林国栋、赵雅兰和林浩轩，最后落在无菌仓里那个对此一无所知的林琪琪身上。

然后，她轻轻地，几乎是一字一顿地，抛出了那句足以炸裂整个世界的话：

“你们好像，救错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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