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新嫁娘之半空中

三人喝到夜深人静时分，方才兴尽而归。

临走时，郭志杰十分自然地从大醉的林七身上解下钱袋，一边结账，一边对沈承安道：“沈兄弟，咱们说好了，你那两本书若是想找买家，一定得找我！价格上好商量，我绝对不会让你吃亏！”

沈承安笑道：“好说，好说。”

沈承安背起书箱离开酒楼，连拐了好几个弯，直到走上一条僻静的小路，才和柔婳说话：“柔婳姑娘，你认为他们两个可疑吗？”

柔婳嗅着他身上传来的酒香，觉得怪好闻的，一不留神走得近了些，几乎穿过他的肩膀。

她沉思道：“我说不好，林七的话听起来没什么疑点，梅月上吊那晚，他在郭志杰家喝酒，也不具备杀人的条件，可我总觉得他怪怪的……”

“还有那个郭志杰，他妹妹再怎么说也是大家小姐，他怎么能随随便便把她嫁给林七那样的人？”

她说到这里，有些咬牙切齿。

“嗯？”

沈承安意外地转头看向柔婳，不知道是惊讶于她敏锐的直觉，还是不解她为什么这么厌恶林七。

他斟酌着措辞，缓缓道：“林七家境殷实，爹娘又在这几年先后离世，郭志杰的妹妹嫁给他之后，既不需要为生计担忧，也不需要侍奉公婆，在世人眼里，这门亲事并不算差。”

柔婳冷笑道：“我看他就是个自以为是的蠢货！梅月真的有相好吗？不见得吧?单凭一方元帕就能断人清白，也太荒唐了吧？”

“我听小狸姐姐说过，很多女子新婚之夜不会落红，就算流血，也只流一点点，本来嘛，乡下女子从小干惯了粗活，个个身强体健，不落红也是正常的，倘若她们的相公又短又细，弄一下跟针扎了似的，就更不可能流血了啊。”

她一口气说了一大串，最后总结道：“只有没见识的男人才计较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呢。”

柔婳是残魂之体，天真烂漫，有赤子之心，小狸怎么跟她说，她就怎么转述，根本不懂羞耻为何物，倒将沈承安说得尴尬起来。

沈承安白皙的面皮上浮现一抹薄红，清了清嗓子，安抚她道：“你说的对，不过，林七没读过多少书，又十分固执，想来听不进这些解释。”

柔婳见沈承安始终温声细语，意识到自己过于激动，连忙平复心情，回到之前的话题上去。

“对了，林七的话和那位婶子的话有一点出入……”

“据林七说，成亲那晚，梅月先哭着回了娘家，又被娘家人赶出来，这才上吊自杀的，我们是不是应该去梧山村打听打听？”

“我也是这么想的。”

沈承安微微颔首，“在此之前，你先陪我到大槐树那儿走一趟，我想再看看梅月的尸体上有没有什么遗漏的线索。”

柔婳想起梅月的样子就有点儿发怵，却知道那棵槐树太高，沈承安爬不上去，寻找线索的重任只能落在自己身上。

她咬咬牙：“行，我跟你去。”

今夜的月亮比昨夜还要圆，把柔婳浑身上下染得红彤彤的。

她落在沈承安后面，和他的影子重叠，如同一滩血泼在泥地里。

柔婳看得出了神，像是被魇住似的，走不动路，也说不出话。

沈承安停下来等她。

他转过身，双目清亮如星子，身形挺拔如修竹，似乎不会被任何变故打乱阵脚，永远气定神闲，从容不迫。

柔婳回过神，足尖一点，轻盈地跃出他罩下来的阴影。

二人再度穿过密林，走近大槐树。

还没到树下，柔婳就发现不对，指着膨大的树冠叫道：“她、她怎么下来了？”

柔婳说得不错，昨夜的梅月藏在茂密的树叶里面，若是她没有发出哭声，就算从树底下走过一百次，也难以察觉。

然而，今夜的梅月吊在半空中，勒着她脖子的麻绳无缘无故松了一大截，就好像……就好像……

她在降落。

柔婳粗略地估算了一下绳子的长度。

按照这个进度，再过两天，梅月的双脚就要踩到地面上来了。

沈承安的神情变得凝重，点燃火折子，沉声道：“柔婳姑娘，劳烦你再上去看看。”

柔婳轻吐一口气，胆战心惊地飘上去察看梅月的情形。

梅月的模样也变了。

她不哭了。

她在笑。

梅月的面容宛然如生，所有的泪痕消失不见，好像定格在最美的时侯。

她的双目分别睁开一道缝隙，看不见眼白和瞳仁，里面一片血红。

形状饱满的樱唇微微张开，嘴里也是红的，刺目的污血从嘴角溢出，“滴滴答答”落在大红色的嫁衣上，散发出隐隐的腐臭。

沾满鲜血的嘴角往上翘起，像是在对柔婳微笑。

“完了完了！”

柔婳吓得在空中盘旋了一圈，低头看向沈承安，“我觉得她快要活过来了！她马上就要变成厉鬼了！”

听阿桑说，死者若是怨念过重，执念过深，便有可能化为厉鬼，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到那时，没能帮梅月昭雪的她和沈承安只怕没什么好下场。

“别慌。”

沈承安同样意识到这件事的紧迫性和严重性，定了定神，“柔婳姑娘，你看得仔细些，把发现的线索事无巨细地告诉我。”

他提醒柔婳：“你看看她的嫁衣有损坏吗？绣鞋的底部有没有沾到什么东西。”

柔婳按照沈承安的提示，借着忽明忽暗的月光，把梅月上上下下认真检查了一遍，重新回到他面前。

“她的衣襟有些凌乱，这里的衣带没有系好。”

她惊魂未定，却没有耽误时间，飞快地在自己身上比比划划，“袖口很脏，沾了不少草叶和泥土，后背、裙子上和鞋底也有。”

“哦，她的鞋后跟有磨损。”

沈承安若有所思。

两个人回到昨夜栖身的破房子里。

沈承安既没有醉意，也没有困意，坐在稻草堆上，手持一根细细的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

柔婳凑到他身边，发现他正在总结目前掌握的线索。

“梅月应该是被人勒死的。”

沈承安绕着“梅月”的名字画了个圈，“她的袖口和后背有草叶和泥土，很可能在死前剧烈挣扎过。”

“脚后跟有磨损，说明凶手是从背后偷袭的，她仰面摔倒在地，被拖行了几步，为了自救，用双脚在地上拼命踩踏。”

柔婳同意他的分析，补充道：“还有，她脖子上的勒痕很深，骨头都快被勒断了，很显然，凶手的力气很大。”

那么，凶手是谁呢？

沈承安在“梅月”和“林七”的名字之间画了条直线，道：“有可能是林七在撒谎。”

“林七把梅月赶出去之后，实在气不过，追上她质问。”

“二人发生口角，梅月转身想走，他愤怒之下，用绳子勒死她，伪造成上吊的假象，又请郭志杰帮忙做伪证。”

他又在“梅月”和一个空白的圆圈之间画了条直线：“也有可能，梅月确实有一个情郎。”

“被林七怀疑不贞之后，她走投无路，希望情郎带自己私奔。”

“情郎已经有家有室，不愿抛下一切和她离开这儿，她苦苦哀求，却被心上人灭口。”

柔婳并不认可这个猜测。

她觉得梅月对成亲一事抱有美好的期待。

这一点单从嫁衣上就看得出来。

“无论如何，先去梧山村问问看吧。”

柔婳没有直接否定沈承安，“有没有情郎，一问就知道了。”

而且，她想不明白，为什么当时梅月的娘家人要把她赶出去呢？

他们就不怕她在路上出什么意外吗？

沈承安同意道：“好。”

他顿了顿，脸上浮现出一抹忧色：“我们得加快速度，只剩两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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