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一缕残魂

柔婳是一只鬼。

一只孤魂野鬼。

柔婳住在七星岗上的破房子里。

她第一次有意识的时候，就站在破房子门口。

那时，天边挂着血红的残月，她懵懵懂懂地低头打量自己，发现身子像一团半透明的薄雾，微风一吹，就聚不成形状，双手被月色染成暗红色，乍一看，好似捧着一汪陈血。

柔婳浑浑噩噩地在破房子里安顿下来，每天东走走，西逛逛。

七星岗又叫“乱葬岗”，到处都是坟包和尸骨。

乌鸦和秃鹫喜食腐肉，大摇大摆地降落在杂草中，吃得心满意足，扇动着毛色油亮的翅膀，发出“嘎嘎”的叫声。

它们看不到柔婳，匆匆来去的行人也看不到柔婳。

柔婳百无聊赖地坐在残破的墓石上，忽然听见一声娇滴滴的抱怨……

“哎呀，你压到我了！”

这声音是一株长在坟边的二月兰发出来的。

“对不起，对不起。”

柔婳连忙挪了个位置，蹲在地上惊异地观察二月兰，“你会说话？你看得到我？”

“废话，人家可是修炼了整整一百年的花妖呀！”

二月兰晃了晃翠绿的叶子，从一朵朵盛开着的淡紫色小花中伸出一颗美人头颅，冲她翻了个白眼，好像她问的是什么傻问题，“妖鬼本是一家，我自然看得到你。”

这时，一只雪白的狐狸从草丛中钻出来，轻盈地跃到低矮的树枝上，垂下两条毛茸茸的尾巴。

“她是新鬼，不知道这些也不奇怪。”

狐狸扭头舔舐着身上的毛发，姿态从容优雅，说话不急不缓，“阿桑，你别欺负她。”

叫“阿桑”的花妖白眼翻得更厉害了。

“我欺负她？明明是她欺负我！”

她抖了抖黄灿灿的花蕊，在柔婳的注视下变成一名鲜艳娇媚的二八少女，噘嘴道，“我本来不想理她，可她这两日在山岗上走来走去，好几次都差点儿踩到我，也不知道累，害得我连觉都睡不好！”

“真的对不起。”

柔婳跟着阿桑站起身，再度道歉，“我只是不知道我该去哪儿。”

她把她们当成前辈，一下子觉得自己没那么孤单了。

“鬼还能去哪儿？当然是尽快去阴曹地府投胎呀！”

阿桑见柔婳认错态度极好，脸色终于好看了些，“奇怪，怎么没有鬼差给你引路？”

“大约是横死的，身首异处，魂魄不全。”

树枝上卧着的狐狸不知什么时候化成了一个美艳动人的成熟女子。

她握着玉梳，慢条斯理地梳着快要垂到地上的青丝，神情十分体贴：“你得尽快找到你的尸身，把魂魄补全，不然的话，撑不了几日便会彻底消散。”

“魂魄不全？”

柔婳低头看着自己越来越透明的身躯，立刻紧张起来，“多谢姐姐提点，我这就去找！“

狐妖见她听话，笑着点点头：“不必客气，唤我“小狸”便是，这片乱葬岗上的尸体没有一万也有数千，你可得抓紧着些。”

柔婳花了整整三天，把附近的尸体翻了个遍，却一无所获。

这期间，不断有人送新鲜的尸体过来，其中有穷得没钱买棺材的可怜人，有饿死的乞丐，还有被砍头的犯人。

鬼差一趟趟地来，一趟趟地走，没人搭理柔婳。

柔婳实在羡慕，试着主动送上门：“鬼差大人，你们能顺道带我去地府吗？我想查查我是何方人氏，死在什么地方。”

“去去去！”

鬼差不耐烦地驱赶她，“别添乱！”

柔婳沮丧地坐在阿桑身边叹气。

阿桑嘴硬心软，道：“实在不成，你先跟着我修炼好了！本花妖教你如何吸天地之灵气，聚日月之精华，等你的道行越来越深，不止不怕魂飞魄散，还有可能幻化成人呢！”

她爱美如命，只喜欢跟长得漂亮的妖鬼打交道，每天看着一片薄薄的影子在眼前晃来晃去，觉得糟心得很。

“可以吗？”

柔婳找到新的目标，表现得十分好学，“好，阿桑姐姐，我这就拜你为师，跟着你修炼。”

“……什么拜师不拜师的，你们人类就爱讲这些虚礼。”

阿桑红了红脸，一本正经地教柔婳如何吐纳炼气，如何凝结内丹。

柔婳学得不可谓不认真，然而，灵气入口，下一刻便从小腹中逸出，精华照体，稀薄的“雾气”像受惊似的乱窜。

阿桑急得直叫：“怎么行不通啊？这不可能！”

人形的小狸手挽轻纱，无声无息地从柔婳身后绕出来，道：“柔婳妹妹灵力微弱，你这些修炼的法门对她来说太难了些。”

她指点柔婳道：“依我之见，最快的法子，还是吃男人的心。”

柔婳吃惊地睁大眼睛，如果被白雾包围着的两个黑洞称得上是“眼睛”的话。

“吃……吃人心？”

她这才注意到，小狸的嘴角沾着鲜艳的血渍。

“当然了，吃得越多，法力越强。”

小狸的语气十分笃定，面孔一会儿像天真的少女，一会儿像妩媚的妇人，曼妙的身姿在薄纱的掩映下若隐若现，分外勾魂。

她凑近柔婳的耳朵，语调变得甜美而邪气：“你知道吗？长得越好看、越年轻的男人，心肺越好吃，抓在手里还会跳，吃起来既软韧又鲜甜……”

她说着说着，口水都要流出来，擦了擦嘴角才继续道：“老男人的心就差得远，要么又瘦又柴，要么又肥又腻，不到万不得已，我一口都不会碰。”

柔婳非常信服小狸。

再说，她很想活下去。

可“吃人心”是不是残忍了点儿？

小狸似乎看出柔婳的心思，开解她道：“我吃的都是好色下流的坏男人，他们本就该死，这叫替天行道。”

好像很有道理。

“……行，我试试。”

柔婳重重点头，“请小狸姐姐教我。”

小狸是只善良的狐妖。

她不止愿意倾囊相授，还考虑到柔婳的身体限制，打算亲手抓一只新鲜的猎物，挖出“咚咚”跳动的人心，喂到柔婳嘴里。

这晚月色昏暗，山野苍茫。

小狸带着柔婳耐心地在七星岗上等待了半夜，看到远处走来一个背负书箱、身着青衫的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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