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破晓前的抉择

冰冷的愤怒像一团火，在我胸腔里燃烧，暂时压过了蚀骨的恐惧。我死死攥着那本记录着黑暗历史的陈旧册子，指甲深陷进粗糙的皮质封面，仿佛能从中汲取到一丝与这绝望现实对抗的勇气。

跑？像前任记录者警告的那样？

不。

爷爷用命换来的不是一条逃生的路，而是一个机会，一个或许能斩断这诅咒、揭开这黑暗的机会！如果我走了，那下一个被“七日忌”选中的会是谁？下下一个呢？这座吃人的殡仪馆会永远这样循环下去吗？

一种近乎偏执的决心在我心底生根发芽。我要留下。不仅是为了自己渺茫的生机，更是为了撕开这笼罩一切的迷雾，看看背后到底藏着怎样的魑魅魍魉！

我的目光落在角落那根锈迹斑斑的铁管上。它不仅仅是一件笨拙的武器，更是一个象征——反抗的象征。

我走过去，将它重新捡起。冰冷的触感和沉甸甸的重量让我的手微微下沉，却也奇异地带来一丝踏实感。

然后，我的视线转向桌上那台老旧的电脑主机。

刘师傅他们能关闭监控，能篡改电子记录，但他们似乎……忽略了，或者无法完全掌控这些尘封的纸质痕迹？又或者，这本记录本就是某个知情人故意留下，等待后来者发现的？

无论如何，我不能让这本东西落入他们手中。它是我目前最重要的筹码和情报来源。

我扯下电脑主机后面所有的线缆，将这台沉重的、布满灰尘的主机粗暴地拖到地上。然后，我环顾四周，目光最终锁定在房间那扇唯一的、对着后院方向的小窗户。

窗户很窄，装着老式的插销，外面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就是这里了。

我用铁管撬开生锈的插销，奋力推开积满灰尘的窗扇。一股更加阴冷、带着浓郁泥土和腐败气息的空气瞬间涌了进来，让我打了个寒颤。

窗外下方，是一片荒芜的、无人打理的泥土地，紧挨着殡仪馆的后墙根，远处就是那排令人毛骨悚然的停尸平房的黑影。

我没有犹豫，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台沉重的主机半抬半推，从窗户口塞了出去！

主机重重地砸在窗外的泥土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深深陷进了松软的泥土里，被高高的荒草迅速掩盖了大半。

这声响在死寂的夜里同样惊人，但我顾不上了。与其让可能存在的监控记录落在对方手里，不如彻底毁掉它，制造一个谜团。

接着，我如法炮制，将那本至关重要的记录本也用一个废弃的塑料袋层层包裹好，确认不会轻易受潮后，奋力扔出了窗户。它划出一道轻微的弧线，落在了更远处的草丛深处，瞬间消失不见。

做完这一切，我迅速关好窗户，插上插销（虽然已经有些变形），抹平窗台上的痕迹。然后，我将铁管紧紧握在手中，背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剧烈地喘息着。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既有后怕，也有一种打破规则、主动出击后的扭曲快感。

现在，电子记录大概率随主机一起报废了。纸质记录本被我藏了起来。刘师傅就算来查，最多发现电脑不见了，他会怎么想？失窃？还是……被“那些东西”弄走了？

这能暂时迷惑他，为我争取一点时间。

而我自己，必须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继续扮演那个被吓破了胆、懵懂无知的新人，小心翼翼地熬过接下来的几天，同时暗中观察，寻找线索和机会。

“别看，别信，撑过七天。”

纸条上的话再次浮现。现在，我对这句话有了更深的理解。“别看”、“别信”或许是一种保护性的告诫，让我不要轻易被表面的现象和话语所迷惑，避免触发更深的危险。而“撑过七天”，是最终的目标，也是唯一的生路。

天边，似乎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的亮光。黑夜即将过去。

这一夜，漫长得像一个世纪。我经历了极致的恐惧，发现了惊人的秘密，也做出了疯狂的决定。

走廊外，隐约传来一些极其细微的动静——也许是早班的工人开始来了？也许是刘师傅开始活动了？

我立刻紧张起来，将铁管藏到桌子底下不易察觉的角落，然后快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和表情，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只是疲惫惊恐，而不是刚刚实施了一次破坏和藏匿。

我坐到椅子上，双手放在桌上，低下头，假装小憩，实则耳朵竖得高高的，捕捉着门外的一切声响。

脚步声。确实是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越来越近。

不是刘师傅拖沓的步子，这脚步声更轻快一些，像是……女人的脚步声？

我的心提了起来。早班的工作人员？会是谁？

脚步声在我的休息室门口停顿了一下。

我的呼吸瞬间屏住，全身肌肉紧绷。

然而，脚步声没有停留，继续向前走去，逐渐远去了。

我稍微松了口气，但不敢大意。

又过了一会儿，一阵熟悉的、拖沓沉重的脚步声响起，伴随着含糊不清的哼唧声，是刘师傅。他走到我的门口，这次没有停顿，只是不耐烦地用脚踢了一下门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天亮了！小子！没死就吱一声，准备交班滚蛋！”他沙哑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依旧充满不耐烦，但似乎……并没有特别的警惕或者愤怒？

他还没发现电脑和记录本不见了？还是发现了，但并不在意，或者认为是我藏不起来拖延时间？

我赶紧应了一声，声音刻意装得有些虚弱和沙哑：“……知道了，刘师傅。这就来。”

门外的脚步声拖沓着远去了。

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了一口气。第一关，似乎暂时混过去了。

天色越来越亮，窗外不再是纯粹的黑暗，而是变成了灰蒙蒙的一片。殡仪馆白天的日常运作似乎开始了，远处隐约传来车辆的声音、模糊的说话声。

这些属于“活人世界”的声音，此刻听在我耳中，却显得如此遥远和不真实。仿佛我只是从一个较小的牢笼，暂时回到了一个较大的、但同样被监视的牢笼。

我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度过了惊魂一夜的房间，推开門，走了出去。

走廊里有了些微的光亮，不再是完全依赖安全出口的绿光。白天的殡仪馆，似乎褪去了一层诡异的色彩，显得只是破旧和冷清。

刘师傅站在走廊尽头，背对着我，正在和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推着清洁车的中年女人低声说着什么。那女人低着头，看不清面容，只是不住地点头。

看到我出来，刘师傅停下了话头，转过身，那双浑浊的眼睛在我身上扫了一圈，目光在我苍白疲惫的脸上停顿了一瞬，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审视，随即又恢复了那种惯常的不耐烦和冷漠。

“磨蹭什么？赶紧滚蛋！晚上别迟到！”他不耐烦地挥挥手，像是驱赶苍蝇。

我低下头，含糊地应了一声，不敢与他对视，加快脚步，朝着殡仪馆大门的方向走去。

走过那条长长的、依旧阴冷的走廊，推开那扇沉重的侧门，清晨清冽却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天光已经大亮，虽然依旧是阴天，灰蒙蒙的云层低垂，但比起馆内那令人窒息的黑暗和压抑，已然好了太多。

我走出殡仪馆那扇锈迹斑斑的大铁门，回头望了一眼。

晨光中的殡仪馆，依旧安静地匍匐在山脚下，灰色的墙壁，黑色的屋顶，像一头蛰伏的、舔舐着爪牙的巨兽，等待着下一个黑夜的降临。

而我，刚刚从它的胃囊里侥幸脱身，却深知，自己早已被打上了标记。

七天。

我只有七天时间。

攥紧了口袋里那枚冰冷坚硬的铜质裁纸刀，我转过身，迈开了虚浮却坚定的步子，走向远处那稀稀落落的、代表着“正常”世界的晨光和炊烟。

这条路，注定孤独而凶险。

但我已别无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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