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十八岁的绝命卦

午夜零点的钟声，闷得像卡在老旧齿轮里的叹息，一声接一声，终于敲完了最后一响。

我对着桌上那个巴掌大的奶油蛋糕，插着孤零零一支“18”字样的蜡烛，火苗早就熄了，蜡油凝成一坨难看的污渍。屋子里没开灯，只有神龛里三柱线香的红点，在昏暗里明明灭灭，映着那尊面目模糊的神像，空气里弥漫着廉价的香火和甜腻奶油混合的古怪味道。

十八岁。别人家的孩子这个年纪，应该在KTV里嘶吼，在烧烤摊边吹瓶，最不济，也该在朋友圈发几张矫情的照片。而我，林风，只能在这个破败、常年弥漫着草药和陈旧木头气味的家里，对着一个瞎眼的老头，过一个无声的生日。

“吱呀——”

里屋那扇老旧的木门被推开了，声音刺耳地划破了凝固的寂静。

瞎子爷爷拄着那根磨得油光发亮的竹杖，一步步挪了出来。他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影子，一双灰白无光的眼睛直愣愣地“望”着我这个方向。他今天似乎格外虚弱，脚步虚浮，呼吸声又重又浊，像破了洞的风箱。

“小风……”他声音哑得厉害，几乎只剩气音。

我心里头莫名一紧。爷爷自我记事起就定了死规矩，铁律三条：不给至亲算，不给死人算，不给自身算。尤其是摸骨断命，他更是封卦了十几年，说泄露的天机太多，折损阳寿，碰不得。

“爷，”我赶紧站起来，嗓子眼发干，“您怎么起来了？快回去躺着。”

他却异常固执地摆摆手，那枯竹般的手在空中微微颤抖，准确无误地避开了我伸过去想要搀扶他的胳膊，径直走到我面前。

“别说话。”他的语气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不容置疑的凝重，甚至……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绝望，“站好，闭眼。”

那双向来温暖干燥的大手，此刻却冰凉得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带着常年摩挲草药和铜钱留下的厚重老茧，不由分说地按上了我的头顶。

我浑身一僵，顺从地闭上眼。

那双手冷得吓人，粗糙的指腹如同某种冷血动物的鳞片，缓缓从我头顶的囟门开始向下摸索。额骨、眉棱、颧骨、下颌……他的动作缓慢得令人窒息，指尖每一次按压都极重，带着一种古老而诡异的节奏，不像是在抚摸，更像是在丈量，在 deciphering 某种刻在骨头里的密码。

每过一处，我皮下的骨头就隐隐发酸、发胀，甚至有一种轻微的刺痛感，仿佛皮下有什么东西被他的指尖唤醒了，躁动不安。

空气凝固得如同铁块。香燃烧的细微噼啪声，爷爷越来越粗重、越来越艰难的喘息声，还有我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在我耳边无限放大。

他的手摸到了我的后颈，按在了第一节颈椎上。

突然，他猛地一顿！

“呃啊——！”爷爷喉咙里迸发出一声极度痛苦的闷哼，如同被无形的刀子捅穿了肺叶。按在我颈后的手指瞬间蜷缩，剧烈地颤抖起来，那冰冷的触感骤然变成了一种死寂的、能冻裂骨头的阴寒，疯狂地从他指尖往我的骨髓里钻！

“爷爷！”我吓得猛地睁开眼。

他的脸色在昏暗中惨白得像刚刷的墙，灰白的眼珠死死瞪着前方，没有焦点，额头上渗出大颗大颗冰冷的汗珠，沿着深刻的皱纹滚落。

“百鬼……缠身……”四个字像是从他痉挛的牙关里硬挤出来的，带着浓重的、铁锈般的血腥气，“绝……绝命格！”

他猛地抽回手，像是摸到了烧红的烙铁，整个人踉跄着向后跌去，狠狠撞翻了身后那张磨得发亮的竹椅，发出刺耳的噪音。

“不可能……怎么会是这个……躲不过，根本躲不过……”他语无伦次，浑身筛糠似的抖，枯瘦的手指死死抓着自己的胸口，仿佛那里有巨大的痛苦，“三更天……你活不过今夜三更！”

我像被钉在了原地，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四肢百骸的血液瞬间凉透。百鬼缠身？绝命格？活不过三更？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锥，狠狠凿进我的耳膜，砸进我的脑髓。

还没等我从这致命的判词中回过神，爷爷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抽打了一下，猛地挺直了佝偻的背。他脸上闪过一种近乎狰狞的决绝，颤巍巍地抬起右手，拇指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在其余四指的指节上飞快掐算。

速度快得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影子。

而随着他每一次掐算，他脸上的血色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速褪去，变得如同金纸。他的呼吸变得急促如风箱，每一次吸气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原本就干瘦的身体肉眼可见地更加佝偻萎缩下去。

仿佛有一种看不见的力量，正在疯狂抽取他所剩无几的生命！

“爷爷！不要！快停下！”我肝肠寸断，嘶吼着扑过去想拉住他。

他却猛地一挥衣袖，一股难以想象的巨大力量将我狠狠推开，我踉跄着撞在身后的桌子上，蛋糕摔在地上，糊成一团。

爷爷猛地张口，一口咬破了自己的舌尖，“噗”地一声，喷出一股浓稠的血雾！

那血珠竟凝而不散，诡异地悬在半空之中，微微颤动。

他双手艰难地掐着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古怪扭曲的法印，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嘶声吼出一道含糊却无比决绝的敕令：

“以吾残寿！换……换他一夜安宁！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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