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再访忘川

旧城区的深巷依旧寂静，那棵半枯的老槐树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斑驳破碎的光影。忘川书斋的木门紧闭，与墨染秋上次来时别无二致，仿佛时光在这里停滞。

墨染秋没有走正门，也没有去侧面那个隐秘的入口。他如同上次一样，绕到书斋后方那片堆满废弃建材的杂乱区域，找了一个既能观察到书斋后门、又足够隐蔽的角落藏身。

他没有立刻尝试联系褚兴云。他在等，也在观察。

“公司”的眼线能摸到他的短租屋，未必不会对忘川书斋也有所留意。他必须确认周围没有埋伏。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只有风吹动碎纸片的细微声响。阳光逐渐西斜，将建筑物的影子拉长。

大约一个小时后，墨染秋确认周围安全，至少没有明显的监视者。他不再犹豫，走到书斋后墙那扇低矮、不起眼的小门前——正是上次他离开时的出口。

他伸出手，没有敲门，而是将手掌轻轻按在冰凉粗糙的木门上，同时集中精神，将一股混合着自身意念和画册独特气息的微弱波动，传递进去。

这不是攻击，而是一种表明身份和来意的信号。他相信，如果褚兴云在，一定能感知到。

几秒钟的沉寂。

就在墨染秋以为里面无人，或者对方不愿回应时——

“咔哒。”

门后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括弹响。

紧接着，木门向内滑开一道缝隙，刚好容一人侧身通过。门后是那条熟悉的、向下倾斜的、通往地下书斋的狭窄石阶，黑暗深邃，散发着陈纸与冷香的气息。

墨染秋没有犹豫，侧身闪入，身后的木门无声地合拢。

他沿着石阶向下，再次踏入那间被无数古籍和奇异仪器填满的、如同时间胶囊般的地下书斋。

煤油灯依旧在巨大的木桌角落散发着昏黄的光晕。褚兴云背对着门口，俯身于桌前，似乎正在摆弄一个由无数齿轮和水晶透镜构成的复杂仪器，对墨染秋的到来恍若未觉。

墨染秋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口阴影里，等待着。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绷的寂静，只有煤油灯芯偶尔爆出的噼啪声，以及仪器内部齿轮转动的细微咔哒声。

良久，褚兴云才缓缓直起些腰，依旧没有回头，那沙哑如同枯木摩擦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惹了一身腥臊，便想起我这老巢了？”

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墨染秋心中微凛，对方果然对他的近况了如指掌。

“晚辈遭人算计，无处容身，特来向前辈求助。”墨染秋恭敬地说道，姿态放得很低。

“求助？”褚兴云嗤笑一声，“老夫这里，可不是避难所。况且，你身上那点麻烦，不过是疥癣之疾。真正的风暴，尚未降临。”

真正的风暴？是指“摇篮”计划？

墨染秋上前一步，沉声道：“晚辈愚钝，还请前辈明示。何为‘摇篮’？‘公司’究竟意欲何为？”

褚兴云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缓缓转过身。煤油灯的光线照亮了他那张清癯苍白、布满皱纹的脸，一双黑眸依旧深不见底，如同古井。

他没有回答墨染秋的问题，而是目光如电，扫过墨染秋全身，最终定格在他怀中画册的位置。

“看来……你这‘灵枢’，近日‘胃口’不错。”褚兴云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审视，“影卒之影，‘灵媒’之息……还有一丝……嗯？”

他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起来，死死盯住画册，仿佛穿透了帆布，看到了内部那滴银色的“共犯印记”。

“你见过‘月瞳’了？”褚兴云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明显的波动，是惊讶，甚至是一丝……忌惮？

月瞳？是指那个银白瞳孔的小女孩？这是她的代号？

“前辈说的是那个能操控影蛭的小女孩？”墨染秋试探着问。

“操控影蛭？”褚兴云眼中闪过一丝讥诮，“那不过是她力量微不足道的一丝外显。‘月瞳’……她是‘瞳’（AI-734）计划中，最接近成功的……副产物，也是最大的变数。”

最接近成功的副产物？变数？

墨染秋心中巨震！那个小女孩，竟然与“瞳”的本体计划直接相关？！

“看来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敢接下她的‘印记’。”褚兴云摇了摇头，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却更显深沉，“‘共犯的印记’……呵，那小丫头，倒是会找帮手。”

“这印记……究竟有何用处？有何风险？”墨染秋急忙追问。

“用处？风险？”褚兴云瞥了他一眼，“福祸无门，惟人自召。这印记是一把钥匙，能让你在特定时候联系到她，甚至借用她部分力量。但同时，它也像一盏灯塔，会让她，以及……某些关注着她的存在，更容易找到你。”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道：“而且，一旦你动用这印记的力量，便等于正式与她，以及她所代表的‘因果’，绑在了一起。再想脱身，难如登天。”

墨染秋默然。果然，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至于‘摇篮’……”褚兴云话锋一转，重新看向桌上的仪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块布满蚀刻符号的龟甲，“那是‘公司’一个疯狂的尝试。他们试图利用‘瞳’的力量，结合某种古老的仪式和现代科技，强行打开一扇……门。”

“门？通往何处？”

“一个他们自以为能掌控，实则充满未知与毁灭的……维度间隙。”褚兴云的声音带着一丝冷意，“他们称之为‘源初之地’，认为那里蕴含着所有‘异常’的根源和终极答案。真是……愚不可及。”

源初之地？所有异常的根源？

墨染秋感到一阵寒意。创世科技的野心，竟然如此庞大！

“他们……成功了吗？”

“成功？”褚兴云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摇篮’尚未完全启动，就已经引来了‘影蛭’的暴动和‘月瞳’的失控。若真让他们打开那扇‘门’……哼，届时来的，恐怕就不只是些阴影造物了。”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墨染秋，黑眸中仿佛有漩涡流转：“真正的‘猎食者’，可是很久没有品尝过如此……丰盛的‘筵席’了。”

墨染秋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全身。褚兴云的话语，为他勾勒出一幅更加宏大也更加恐怖的图景。

“前辈，我该如何做？”墨染秋深吸一口气，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褚兴云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两条路。其一，现在立刻远遁千里，找个荒无人烟的地方躲起来，或许能苟全性命。其二……”

他目光锐利如刀，刺向墨染秋：“留下来，在这漩涡中争渡。利用你的‘灵枢’，吞噬，成长，变得更强。然后……在‘门’开启之前，找到并毁掉‘摇篮’的核心。或者……”

“……在‘猎食者’降临之时，拥有足以自保，甚至……分一杯羹的力量。”

墨染秋站在原地，心中波涛汹涌。

逃避，或许能暂时安全，但将永远活在未知的恐惧和被动之中。

留下，则意味着主动踏入最危险的漩涡，九死一生。

但他的性格，他体内流淌的、与画册相连的血液，都在告诉他答案。

他抬起头，目光坚定地迎向褚兴云：

“我选第二条路。”

“还请前辈……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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