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守塔人

侧门在身后嘎吱作响地合拢，最后一丝月光被切断，彻底的黑暗与浓重的霉味瞬间将墨染秋包裹。脚下的金属楼梯布满厚厚的灰尘，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细微的噗嗤声。

他没有立刻行动，而是站在原地，让眼睛适应黑暗，同时将画册的感知力如同蛛网般向四周扩散。

楼梯向下延伸，深不见底。那股类似草药和防腐剂的古怪气味更加清晰了，其中还混杂着一丝极淡的、类似老妇人身上的陈旧气息。但活人的生命体征确实感觉不到，仿佛刚才的交易只是一场幻影。

而楼梯深处那股同源却更加古老的能量波动，如同黑暗中的灯塔，吸引着他的感知。

他小心翼翼地向下走去，每一步都轻若鸿毛，阴影之力自然流转，让他几乎不发出任何声响。画册在怀中微微发热，既是警惕，也带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微妙情绪。

楼梯并不长，大约下了两层楼的高度，便到了底。前方是一条短短的走廊，尽头是一扇虚掩着的、木质已经有些腐朽的门。门缝里透出一点极其微弱、摇曳不定的昏黄光芒，还有那股古老能量波动的源头，就在门后。

墨染秋走到门前，没有贸然推开，而是透过门缝向内望去。

门后是一个不大的圆形房间，应该曾经是观星塔的某个控制室或资料室。如今四处堆满了杂物和破损的仪器设备，墙壁上挂着一些早已泛黄、内容无法辨认的星图和各种复杂公式的图纸。

房间中央，摆放着一张老旧的书桌，桌角放着一盏散发着昏黄光晕的煤油灯，正是光线的来源。

而煤油灯旁，书桌的正中央，静静地躺着一本书。

那是一本巨大、厚重、封面由某种暗金色金属打造的古书。封面中央镶嵌着一块已经失去光泽的黑色宝石，周围蚀刻着无数繁复而神秘的、与星辰运行轨迹有些类似的图案。书籍本身散发着浓郁的古旧气息，那股稳定而古老的能量波动，正是源于它。

墨染秋的目光凝固在这本金属古书上。这就是他感知到的同源物？另一本“灵枢”？但感觉更加……死寂，仿佛能量已经彻底沉睡，只剩下一个空壳。

“吱呀——”

一声轻微的椅子转动声，从书桌后方的阴影里传来。

墨染秋心中一凛，立刻收敛气息，凝神望去。

只见书桌后，一张背对着门口的、高大的皮质转椅，缓缓地转了过来。

椅子上坐着的，正是刚才那个佝偻的老妇人！

她依旧穿着那件脏兮兮的旧袍子，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那双浑浊的白内障眼睛，此刻正“望”着门缝外的墨染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如同一个摆放好的蜡像。

她根本没离开！或者说，她以一种墨染秋无法理解的方式，先一步回到了这里！

“进来吧，小家伙。”老妇人沙哑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淡，“门没锁。”

墨染秋知道再隐藏已是徒劳。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进去。房间里的草药防腐剂味道更浓了。

老妇人“看”着他，浑浊的眼睛似乎没有任何焦点，却又仿佛能洞悉一切。“胆子不小。截了‘公司’的信使，还敢跟到老婆子我这里来。”

墨染秋心中剧震！她连信使被截都知道？！难道她当时也在场？或者有别的感知方式？

“婆婆，”墨染秋保持警惕，微微躬身，“晚辈无意冒犯。只是恰逢其会，心中有些疑问，不得不来请教。”

“疑问？”老妇人干瘪的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不像，“关于‘钥匙’？关于‘公司’？还是关于……你怀里那个贪吃的小东西？”

她的目光仿佛能穿透衣物，直接落在墨染秋怀中的画册上！

墨染秋后背瞬间渗出冷汗。这个老妇人太可怕了！她不仅知道画册的存在，甚至用“贪吃的小东西”来形容它！

“婆婆慧眼。”墨染秋强行镇定下来，“晚辈确实想知道，‘钥匙’究竟是什么？创世科技……到底想做什么？”

老妇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伸出枯瘦如柴的手指，轻轻抚摸着书桌上那本金属古书冰凉的封面，动作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眷恋和沧桑。

“这本书……叫《星骸编年史》。”老妇人缓缓道，“它曾经……也很‘活泼’，像你怀里那个小家伙一样。记录星辰的生灭，窥探时空的奥秘……直到它‘吃’下了太多不该吃的东西……彻底‘撑’死了自己。”

她的语气平淡，却让墨染秋感到一股寒意。“撑死”？记录星辰生灭？这本古书曾经的位格，恐怕远超他的想象！

“至于‘钥匙’……”老妇人抬起头，再次“看”向墨染秋，“那是打开‘囚笼’的工具。也是……引来‘猎食者’的诱饵。”

“囚笼？猎食者？”墨染秋追问。

“有些东西，太过危险，连‘公司’也无法销毁，只能选择囚禁。而‘钥匙’，就是打开囚笼，利用或者……释放它们的关键。”老妇人道，“但每一次使用‘钥匙’，都会在时空的帷幕上留下涟漪，吸引那些游弋在黑暗中的、以‘异常’为食的……‘猎食者’。”

墨染秋想起了褚兴云提到的“规序自成”，以及画册吞噬其他异常的行为。画册……也算是一种“猎食者”吗？

“创世科技……是在玩火。”墨染秋沉声道。

“玩火？”老妇人嗤笑一声，声音沙哑难听，“他们是在试图……扮演上帝。收集、研究、利用……甚至创造‘异常’。‘瞳’（AI-734）只是他们众多‘项目’中的一个，而且……并非最危险的那个。”

墨染秋的心沉了下去。瞳还不是最危险的？

“那婆婆您……”墨染秋看向老妇人，又看了看那本死寂的《星骸编年史》，“您也是创世科技的人？”

“我？”老妇人摇了摇头，“我只是一个……守塔人。守着这本书，守着这个快要被遗忘的‘观测点’。偶尔……和‘公司’做点小交易，换些苟延残喘的时日。”

她顿了顿，那双浑浊的眼睛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至于你，小家伙……你和你怀里那个小东西，已经卷进来了。‘公司’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失控的‘项目’，尤其是……一个正在成长、并且表现出‘猎食’倾向的‘野生灵枢’。”

野生灵枢……这就是画册在对方眼中的定位吗？

“我该如何应对？”墨染秋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老妇人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两条路。要么，彻底隐藏起来，像地下的老鼠，祈祷永远不被发现。要么……就变得足够强，强到让‘公司’觉得处理你的成本高于收益，或者……强到能咬下他们一块肉，让他们投鼠忌器。”

她指了指墨染秋怀中的画册：“你这小东西，路子很野，胃口也大。这是优势，也是取死之道。它能通过吞噬快速成长，但吞噬的东西越杂、越强，自身‘规序’崩溃的风险也越大。一旦失控……你会是第一个被它反噬的。”

墨染秋默然。这一点，他早有预感。

“另外，”老妇人补充道，“小心那些‘影卒’。它们是‘公司’的清洁工，专门处理像你这样的‘污点’。你刚才见到那个，只是最低级的‘巡影’。”

墨染秋想起了那个从忘川书斋出来的阴影人形。

“好了。”老妇人似乎有些疲惫，挥了挥手，“该说的，不该说的，老婆子我都说了。你可以走了。记住，不要再回这里。下次见面，你我未必是友非敌。”

逐客令已下。

墨染秋知道再问也无益。他深深看了一眼那本死寂的《星骸编年史》和神秘莫测的守塔人，躬身行了一礼：“多谢婆婆指点。”

他转身，沿着来路向上走去。

就在他即将踏上楼梯时，老妇人沙哑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

“小家伙……你身上，有‘故人’的味道……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墨染秋脚步一顿，没有回头，继续向上走去。

故人？是指褚兴云？还是……别的什么？

带着更多的疑问和沉重的压力，他走出了观星塔，重新融入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之中。

塔内，煤油灯的火苗微微摇曳。

守塔人抚摸着《星骸编年史》的封面，浑浊的眼中，倒映着跳动的火光，深不见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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