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饥饿的画册

橡皮消失了。

就在这眼皮底下，在这灯光熄灭又复明的短暂间隙里，在一个完全密闭的空间中，凭空消失了。

墨染秋坐在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同被钉死一般，锁定在那本摊开的靛蓝色画册上。画页中，齿轮素描周围的淡灰色氤氲似乎真的浓郁了微不可察的一丝，并且……不再完全静止，而是以一种极其缓慢、近乎停滞的速度，无声地流转着。

一种冰冷的明悟刺入他的脑海。

是它。

是这本画册……“吃”掉了橡皮。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这幅被他赋予了某种“活性”的画，吞噬了与之对应的、现实中的微小物件。

画册不是安静的记录者，它是一个隐秘的通道，一个需要“食粮”的异常之物。作画是启动它的钥匙，而它索取的报酬，或许就是现实中的物质，或者……是物质背后所承载的某些看不见的东西。

墨染秋感到喉咙有些发干。他回想起触碰画时涌入脑海的那些破碎感知——油腻的触感、枯燥的情绪、漫长的静止。那不仅仅是信息，那是……“养分”的一部分吗？

他的视线缓缓从画册移开，再次扫视桌面。铅笔、削笔刀、颜料管、调色板……所有他赖以生存和创作的寻常工具，此刻在灯光下似乎都蒙上了一层陌生的阴影。它们不再仅仅是物体，它们似乎都潜藏着成为“食粮”的可能。

这本画册，究竟是什么来头？那个旧物店的老头知道吗？还是说，它只是无数流落尘世的异常之物中的一个，恰好被自己撞见了？

无数疑问翻涌，却没有答案。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停止发散思维。现在最重要的问题是如何处理它。

丢掉？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他掐灭了。一方面，一种强烈到无法抗拒的好奇心攫住了他，就像一个画家看到了前所未有的色彩，哪怕明知危险也想要触碰。另一方面，一种模糊的直觉告诉他，这东西一旦沾染，恐怕不是轻易能摆脱的。它今天能“吃”掉一块橡皮，明天如果“饿”了，又会发生什么？

不能丢，至少现在不能。

那就必须控制它，理解它。

墨染秋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他性格中那份艺术家的偏执和专注此刻压倒了不安。他小心地合上画册，那靛蓝色的封面触手依旧微凉柔韧。他将其拿起，环顾这狭小的阁楼，最后走到书架前，将它塞进了一堆厚重的画集与艺术理论书籍的最深处，仿佛要将一个危险的秘密彻底封存。

做完这一切，他才稍稍松了口气，但那种被无形之物窥视的感觉并未完全消散。

……

一夜无眠。

墨染秋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随着窗外车灯扫过而明暗变化的纹路。黑暗中，任何细微的声响都被放大——水管中水流的汩汩声、楼板偶尔发出的吱呀声、甚至他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每一次声响，都让他神经紧绷，下意识地去想那本被藏起来的画册是否安分。

那些破碎的感官记忆——冰冷的金属触感、单调的枯燥、被遗忘的尘垢——也不时闪回，干扰着他的思绪。

直到天光微亮，城市的喧嚣逐渐取代夜的寂静，他才在极度的疲惫中迷迷糊糊地睡去。

……

他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

阳光已经透过阁楼的小窗，在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时间已近中午。

电话是他打工的画材店老板打来的，提醒他今天下午有班。墨染秋揉着发胀的额角，含糊地应了几句挂断电话。

起床，洗漱。冰冷的水扑在脸上，暂时驱散了部分疲惫和混乱的思绪。他刻意不去看书架那个角落，仿佛只要不看，那本画册就不存在。

然而，当他习惯性地坐到桌前，准备整理一下画具时，他的动作顿住了。

桌面上，昨天齿轮滚动留下的那道细微划痕还在。

而原本放着那块消失的橡皮的地方，空无一物。

一切都不是梦。

一种沉甸甸的实质感压在他的心头。那个异常的世界，已经蛮横地闯入了他的现实，并且留下了无法抹去的痕迹。

下午的画材店工作有些心不在焉。他机械地整理着画架、补充着颜料、回答着顾客简单的询问，但眼神时常失焦，思绪总是飘回那个阁楼，飘回那本深蓝色的册子。

“喂，墨染秋！”老板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发什么呆呢？去后面库房清点一下新到的康颂水彩纸，记得核对数目和克数。”

“哦，好的。”他应了一声，低头朝着后仓走去。

库房堆满了各种画材，空气里弥漫着纸浆、木材和淡淡化学制剂的味道。他拿着清单，一摞摞地清点着纸张。这种重复性的、不需要太多思考的工作，反而让他的大脑稍微放松了一些。

然而，就在他清点到一摞高克数的水彩纸时，他的手指无意间拂过纸张边缘。

刹那间——

一种极其微弱、但绝不可能认错的悸动感，顺着指尖传来。

与他触碰那本画册纸页时的感觉，一模一样！

墨染秋的手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瞳孔骤然收缩，难以置信地盯着眼前这一大摞崭新的、散发着工业气息的水彩纸。

为什么？

为什么这些普通的、批量生产的水彩纸，会带有和那本诡异画册相似的触感？

虽然微弱了无数倍，仿佛亿万分之一程度的稀释，但那本质的感觉，绝不会错！

他猛地意识到什么，转身冲出库房，甚至顾不上和老板打招呼，径直跑到店铺对外零售的纸张区。他的动作引来了几个顾客诧异的目光。

他强迫自己放缓动作，但指尖却快速而隐蔽地从一沓沓不同品牌、不同型号的素描纸、水彩纸、卡纸上划过。

有的粗糙，有的光滑，有的坚硬，有的柔软……

但都没有那种特殊的悸动感。

只有库房里那批新到的、特定品牌特定系列的高克数水彩纸，才带有那微乎其微的共鸣！

一个荒谬却又令人战栗的猜想浮现在他脑海。

那本画册的纸张……并非独一无二？

它们或许是用某种……特殊的“材料”，或者经过某种特殊的工艺制成的？而这种材料或工艺，似乎也极微量地存在于现实世界的某些普通物品中？

那本画册不是天外來物，它很可能与这个世界，存在着某种他尚未理解的、细微而诡异的联系！

他站在原地，午后的阳光透过商店的玻璃门照进来，映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周围是挑选画材的学生、闲聊的顾客、寻常的市井声音。

但墨染秋却感到一股寒意，从触碰过纸张的指尖，迅速蔓延至全身。

这个世界，远比他想象的更加……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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