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日头像团火球,烤得田埂上的泥土裂开细缝,连空气都带着灼热的气浪,可李家村的田间却比日头更“热”——改良麦已熟透,金黄的麦穗压得麦秆弯了腰,风一吹,麦浪翻滚着涌向天际,连带着农户们的笑声也裹在麦香里,飘得满村都是。
苏清欢凌晨四更就起了床,天还蒙着层灰蓝,她已揣着镰刀、背着竹篓往麦田走。露水打湿了裤脚,凉丝丝的,正好驱散些许暑气。刚到田埂,就看见李老实牵着老黄牛站在麦田边,牛背上驮着脱粒用的木枷,旁边还堆着十几个装麦子的麻袋。“清欢丫头,俺估摸着你该来了,这麦子熟透了,得趁天没大亮赶紧割,不然正午的日头晒得人扛不住。”李老实说着,把磨得锃亮的镰刀递给她,“俺昨儿把镰刀都磨好了,快得很,割麦不费劲。”
苏清欢接过镰刀,指尖划过锋利的刀刃,笑着点头:“李伯,您还是老样子,做事比谁都早。咱们先割靠路边的这三亩,阿福和栓子带着学员们随后就到,分工干——年轻的割麦、捆麦,年纪大的负责把麦捆运到脱粒场,这样快些。”
两人说着就下了田,镰刀“唰唰”地割过麦秆,金黄的麦捆在身后整齐地排开。苏清欢割麦的动作利落,弯腰、挥刀、起身、捆麦,一气呵成——这是去年跟着农户们学的,一开始还总割到手,如今早已熟练得像老把式。“今年的麦穗比去年还饱满,每穗都有三四十粒,亩产能超八百斤。”李老实捏着个麦穗搓了搓,吹去麦壳,数着麦粒笑,“俺家那二小子说了,等麦子收了,要多留些磨面,给俺蒸白面馒头吃。”
苏清欢听得心里暖,刚要接话,就听见田埂上传来喧闹声——阿福、栓子带着二十多个学员来了,有的扛着镰刀,有的背着背篓,有的推着独轮车,个个精神头十足。“清欢姐,俺们来了!”阿福跑得最快,冲到田边就举起手里的布包,“俺娘给您做的麦仁饼,早上刚烙的,您先垫垫肚子。”
苏清欢接过布包,里面的麦仁饼还热乎着,咬一口,麦香混着芝麻香在嘴里散开,浑身都有了力气。她把饼分给李老实和周围的学员,又高声安排:“阿福带五个人割麦,栓子带五个人捆麦,剩下的人跟着李伯运麦捆,咱们争取晌午前割完这三亩,下午就开始脱粒!”
“好嘞!”众人齐声应着,纷纷下田忙活。一时间,麦田里镰刀挥动的“唰唰”声、捆麦的“啪啪”声、运麦的吆喝声混在一起,连田埂上的野草都似被这股热乎气感染,在风里晃得更欢了。
太阳慢慢升起来,暑气也渐渐重了,学员们的额头上满是汗,后背的粗布衣都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苏清欢看在眼里,让栓子去学堂拎来两桶凉茶,里面放了甘草和冰糖,解暑又解渴。“大伙歇会儿,喝口茶再干!”她给每个学员递过陶碗,看着他们大口喝茶的模样,想起去年自己刚学割麦时,也是这样汗流浃背,却一点不觉得累——因为心里装着期待,装着丰收的欢喜。
正歇着,远处传来马蹄声,苏清欢抬头一看,是镇上布庄的王掌柜来了,身后跟着两个伙计,推着辆马车。“苏姑娘,李伯,恭喜恭喜啊!”王掌柜跳下马,快步走到田边,看着金黄的麦田直点头,“我刚从张家庄过来,听说你们开始收麦了,特意来看看,顺便把织机房的工钱结了,还有,上次订的六百尺云纹莲花布,也该交货了。”
苏清欢心里一喜,连忙引着王掌柜去学堂算账。到了学堂,赵先生已经把织好的布坯都码整齐了,淡青的莲花纹配着米白的云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雅致。王掌柜拿起块布坯摸了摸,又对着光看了看,连连称赞:“这布织得越来越好了,质地细密,纹路也匀,城里的绣坊都来跟我要,说用这布做绣品,能卖个好价钱。”
赵先生笑着递过账本:“王掌柜过奖了,这都是妇女们用心织的。账本在这,六百尺布,按之前说好的价钱,一共是三千六百个铜板。”王掌柜接过账本看了看,爽快地从钱袋里掏出铜板,又多拿出两百个:“这两百个是给大伙的赏钱,织得好,就得赏!下次我还要订八百尺,还是这个花纹,二十天后交货行不?”
“行!”苏清欢和赵先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笑意。赵先生连忙应下:“我这就跟妇女们说,让她们抓紧织,保证按时交货。”
送走王掌柜,苏清欢拿着工钱去了织机房。妇女们正在织布,织机“咔嗒”的声音此起彼伏,春桃坐在最前排,手里的木梭飞得飞快,布面上的莲花纹已经织了大半。“大伙先停一停,王掌柜把工钱送来了!”苏清欢举起钱袋,妇女们立刻放下手里的活围过来,眼里满是期待。
“李婶,您织了四十尺,工钱四百个铜板;张嫂,您织了三十五尺,三百五十个;春桃,您织了五十尺,还教新学员,多给五十个,一共五百五十个……”苏清欢按着账本念,赵先生在一旁递钱,妇女们拿到工钱,个个笑得合不拢嘴。李婶攥着铜板,皱纹里都透着笑:“这比种庄稼赚得还稳当,俺要让俺家那口子也来学堂学,以后俺织布,他种改良麦,日子肯定越过越红火。”
从织机房出来,已是正午,麦田里的三亩麦子也割完了,麦捆堆在脱粒场,像座金黄的小山。苏清欢刚走到场边,就看见陈先生和李先生带着人在搭脱粒用的木架——两根粗木柱埋在土里,中间架上横木,下面铺着席子,这样打下来的麦粒落在席子上,不会混进泥土。“清欢,你来得正好,咱们下午就开始脱粒,用老法子打枷脱粒,既省力又干净。”陈先生擦了擦汗,指着木架说,“我还让学员们烧了绿豆汤,放在树荫下,大伙渴了就喝。”
苏清欢点点头,刚要说话,就看见赵老三推着独轮车匆匆赶来,车上装着几个陶瓮,瓮口冒着热气。“清欢丫头,俺给大伙送午饭来了!”他把车停在树荫下,掀开瓮盖,里面是蒸好的红薯和玉米饼,还有一大盆凉拌黄瓜,香味瞬间飘满了脱粒场。“俺估摸着大伙割麦累,特意多蒸了些红薯,甜丝丝的,解乏!”
众人围过来,拿着红薯和玉米饼大口吃着,树荫下满是咀嚼声和笑声。阿福咬着红薯,含糊地说:“清欢姐,下午脱粒俺来打枷吧,俺力气大,保证打得又快又干净!”栓子连忙抢话:“俺也来!俺跟阿福一起,轮流打,省得累着。”
苏清欢笑着点头,看着眼前热闹的景象,心里满是踏实。这时,远处传来孩童的嬉闹声,几个村里的小孩提着小竹篮,在麦田边捡落下的麦穗——这是农户们教的,“颗粒归仓”,哪怕是掉在地上的麦粒,也要捡起来,不能浪费。苏清欢看着孩子们认真的模样,想起自己小时候跟着祖母下地,也是这样捡麦穗,那时祖母说:“每粒麦子都是土地的恩赐,要珍惜。”如今,她把这句话教给学员,教给村里的孩子,也教给来学堂学习的人,这是对土地的敬畏,也是对丰收的珍视。
下午的脱粒场,比上午的麦田更热闹。阿福和栓子轮流抡着木枷,“砰砰”地打在麦捆上,金黄的麦粒像雨一样落在席子上;其他学员则忙着把打空的麦秆捆起来,堆在一旁——这些麦秆可是好东西,既能当柴烧,又能粉碎了做肥料,还能给牛羊当饲料;陈先生和李先边,把混在麦粒里的麦壳、碎麦秆挑出来,保证麦粒干净。
苏清欢也没闲着,她拿着个竹筛,把挑干净的麦粒筛一遍,再倒进麻袋里。筛子晃动着,麦壳被筛出去,留下的麦粒饱满圆润,在阳光下闪着光。“清欢姐,您看这麦粒,比去年的还大!”阿福放下木枷,凑过来看,伸手抓了一把麦粒,在手里掂了掂,“俺估摸着这三亩地能收两千五百斤麦子,够咱们学堂和村里的老人吃大半年了。”
“不止呢。”苏清欢笑着说,“剩下的七亩麦田,再过五天也能割了,按这亩产,今年光是麦子就能收八千多斤,除去留种和分给农户的,还能卖不少钱,正好给学堂添些新的农具和书籍。”
正说着,远处传来熟悉的喊声:“清欢姐!俺们回来了!”苏清欢抬头一看,是狗子和王二,两人背着布包,牵着匹马,快步往脱粒场走来,马背上还驮着个布袋子,鼓鼓囊囊的。
“你们可算回来了!”苏清欢放下竹筛,迎了上去。狗子和王二跑得满头大汗,王二先把马背上的布袋子卸下来,打开一看,里面是用油纸包着的棉花种,黑亮的种子颗颗饱满。“清欢姐,这就是‘金铃棉’种,司农寺的大人特意给俺们选的,说这种子发芽率高,结的棉桃也大。”王二拿起一把种子递给她,眼里满是兴奋,“俺们还带了本《棉作图谱》,上面画着种棉花的步骤,从育秧到收棉,都写得清清楚楚。”
狗子也凑过来,从布包里掏出个小陶瓶:“清欢姐,这是俺们从京城带回来的蜜饯,城里的小姐们都爱吃,您尝尝。对了,司农寺的大人还说,等咱们的棉花种成了,要是长得好,就派画师来画下来,印在农书上,让全国的农户都学着种。”
苏清欢接过棉花种和《棉作图谱》,心里又激动又欢喜。她看着黑亮的棉种,仿佛已经看到了试验田里绿油油的棉株,看到了秋天雪白的棉桃,看到了妇女们纺线织布时的笑容。“辛苦你们了,这一路肯定累坏了。”她把蜜饯分给周围的学员,又对狗子和王二说,“你们先歇会儿,喝口绿豆汤,等脱粒完了,晚上咱们杀只鸡,给你们接风,好好听听你们在京城的事。”
狗子和王二连连点头,放下布包就去帮忙——狗子力气大,接过阿福手里的木枷就抡了起来,“砰砰”的打枷声更响了;王二则蹲在
席子边,帮着挑麦壳,还时不时给大伙讲京城的新鲜事,说司农寺的试验田里种着比人还高的棉花,说城里的酒楼卖着用红薯做的甜品,说得大伙都瞪大了眼睛,连手里的活都忘了停。
夕阳慢慢西斜,把脱粒场染成了金黄色。三亩麦子的脱粒工作也完成了,装满麦粒的麻袋堆在一旁,足足有三十多袋。苏清欢让人把麦粒搬到学堂的仓库里,又安排明天的活计:“阿福带几个人去割剩下的麦田,栓子带着人继续脱粒,陈先生和李先生去检查棉花苗床的棚子,看看能不能开始育秧,赵三叔负责看着红薯干作坊,别让红薯糕误了交货……”
众人都一一应着,收拾好农具,三三两两地往家走。脱粒场上只剩下苏清欢和狗子、王二,还有那匹驮着棉种的马。苏清欢看着仓库里堆得满满的麦粒,又看了看手里的棉花种,心里满是期待——麦子收了,是对之前努力的回报;棉花要种了,是对未来的期许。而这回报和期许,都藏在这伏天的忙碌里,藏在每一粒饱满的麦粒里,藏在每一颗黑亮的棉种里。
她转身对狗子和王二说:“走,咱们回学堂,今晚好好聊聊你们在京城的见闻,还有那‘金铃棉’的种植法子,咱们得好好琢磨琢磨,争取育出壮实的棉苗,不辜负这远道而来的种子。”
三人牵着马往学堂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田埂上,落在麦茬地里,也落在即将播种棉花的试验田边。风里带着麦香和泥土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期待——那是属于李家村的,属于农事学堂的,属于每一个为丰收努力的人的,新的希望。
刚到学堂门口,就见春桃领着两个妇人站在台阶下,手里都提着布包,脸上带着些焦急。“清欢姐,您可回来了!”春桃快步迎上来,指着身后的妇人说,“这是张家庄的刘婶和李嫂,她们说家里织的布出了点问题,花纹总是织歪,急得不行,特意来请您去看看。”
刘婶连忙上前,打开布包,里面是块织了一半的布,淡青的底色上,本该对称的云纹歪歪扭扭,有的地方纱线还缠在了一起。“苏姑娘,俺们跟着赵先生学了半个月,别的花纹都织得还行,就这云纹莲花布,总也织不匀,您给俺们指点指点呗?”她攥着布角,声音里满是急切——张家庄的织机房刚开起来,要是织坏了布,不仅赚不到钱,还浪费了纱线。
苏清欢接过布仔细看了看,指着歪掉的花纹说:“刘婶,您看这云纹的转弯处,纱线拉得太紧了,织机的踏板没踩稳,经线就歪了。下次织到转弯时,慢些踩踏板,左手轻轻扶着纬线,右手把梭子送稳,这样花纹就能对齐了。”说着,她让人把学堂的织机搬出来,坐在机前,拿起木梭演示:“您看,踏板要一下一下踩实,梭子从纱眼里穿过去时,别用劲拽,顺着纱线的劲儿走,这样织出来的布才平整。”
刘婶和李嫂凑在旁边,眼睛都不眨地看着,春桃也在一旁补充:“俺刚开始学的时候也总织歪,后来赵先生教俺在织机上画了条细线,对着线织,就不容易歪了,你们也可以试试。”两人连连点头,刘婶还掏出小本子,把苏清欢说的步骤记下来,字歪歪扭扭的,却写得格外认真。
送走刘婶和李嫂,天色已经黑透了。学堂的厨房里,赵老三正忙着杀鸡,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陈先生和李先生坐在桌前,翻看着狗子带回来的《棉作图谱》,时不时低声讨论几句;阿福和栓子则在院子里给马喂草料,马儿吃得欢快,时不时甩甩尾巴,打个响鼻。
苏清欢洗了把手,也凑到桌前看《棉作图谱》。图谱上画着棉株的生长过程,从嫩绿的秧苗到开满白花的棉株,再到挂满棉桃的枝条,都画得栩栩如生,旁边还标注着“育秧需高温,苗长三寸移栽”“开花后需追施磷钾肥,促棉桃饱满”等字样。“按图谱上写的,‘金铃棉’育秧的温度要比咱们想的还高些,夜里棚温得保持在十八度以上。”李先生指着图谱说,“咱们之前搭的棚子可能不够暖和,得在棚里多挂几盏油灯,再铺层厚稻草,这样才能保证温度。”
“油灯怕是不够亮,还费油。”狗子接过话头,“俺在京城看见司农寺的试验田,用的是陶制的火盆,里面烧的是晒干的牛粪,热量足,还能烧一整晚,咱们也可以试试。”苏清欢眼前一亮,牛粪是农户们现成的,晒干后耐烧,热量也稳定,确实是个好法子。“那就这么办,明天陈先生带着人加固棚子,李先生准备火盆和牛粪,我和狗子、王二去整理苗床,争取后天就能浸种育秧。”
正说着,赵老三端着一大盆炖鸡走了进来,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屋子。“大伙快尝尝,俺用了家里的老汤炖的,烂得很,香着呢!”他给每人都盛了一碗,又端上炒青菜和红薯糕,桌上瞬间摆满了吃食。
众人都一一应着,收拾好农具,三三两两地往家走。脱粒场上只剩下苏清欢和狗子、王二,还有那匹驮着棉种的马。苏清欢看着仓库里堆得满满的麦粒,又看了看手里的棉花种,心里满是期待——麦子收了,是对之前努力的回报;棉花要种了,是对未来的期许。而这回报和期许,都藏在这伏天的忙碌里,藏在每一粒饱满的麦粒里,藏在每一颗黑亮的棉种里。
她转身对狗子和王二说:“走,咱们回学堂,今晚好好聊聊你们在京城的见闻,还有那‘金铃棉’的种植法子,咱们得好好琢磨琢磨,争取育出壮实的棉苗,不辜负这远道而来的种子。”
三人牵着马往学堂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田埂上,落在麦茬地里,也落在即将播种棉花的试验田边。风里带着麦香和泥土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期待——那是属于李家村的,属于农事学堂的,属于每一个为丰收努力的人的,新的希望。
刚到学堂门口,就见春桃领着两个妇人站在台阶下,手里都提着布包,脸上带着些焦急。“清欢姐,您可回来了!”春桃快步迎上来,指着身后的妇人说,“这是张家庄的刘婶和李嫂,她们说家里织的布出了点问题,花纹总是织歪,急得不行,特意来请您去看看。”
刘婶连忙上前,打开布包,里面是块织了一半的布,淡青的底色上,本该对称的云纹歪歪扭扭,有的地方纱线还缠在了一起。“苏姑娘,俺们跟着赵先生学了半个月,别的花纹都织得还行,就这云纹莲花布,总也织不匀,您给俺们指点指点呗?”她攥着布角,声音里满是急切——张家庄的织机房刚开起来,凑钱买的纱线要是织坏了,不仅赚不到钱,还得赔本,家里的娃还等着钱买新衣裳呢。
苏清欢接过布仔细看了看,指尖顺着歪掉的云纹摸过去,又走到学堂的织机旁坐下,示意刘婶和李嫂凑过来:“您看这织机的踏板,左边第三个踏板控制的是云纹的经线,您之前踩的时候,肯定是和旁边的踏板叠在一起了,经线一乱,花纹自然就歪了。”说着,她拿起木梭,脚轻轻踩着踏板,“来,您看着,织到云纹转弯这一针,先踩稳左边第三个踏板,等经线张开均匀的缝隙,再把梭子平着送过去,右手别拽线,让梭子顺着纱线的劲儿滑,这样纬线就铺得匀了。”
她放慢速度织了两寸,停下让刘婶试试。刘婶握着木梭,手有些抖,苏清欢从身后轻轻扶住她的手,帮她调整姿势:“别怕,脚踩实,手稳住,就像纳鞋底一样,慢工出细活。”试了三遍,刘婶织出来的云纹果然整齐了不少,她激动得眼眶都红了:“成了!苏姑娘,俺织成了!俺回去就教村里的姐妹,再也不怕织坏布了!”
李嫂也赶紧跟着学,春桃在一旁搬来小凳子,给她们端来凉茶:“俺刚开始学的时候,赵先生怕俺记不住,还在织机的横梁上贴了张纸条,写着‘慢踩踏板,稳送梭子’,你们也可以回去写一张,对着练。”两人连连道谢,临走时还非要把布包里的半袋红枣留下,说这是自家树上结的,让苏清欢和先生们尝尝。
送走刘婶和李嫂,天色已经黑透了,学堂的院子里亮起了油灯,昏黄的光映着墙角的织机和晒架上的布坯,倒有了几分温馨。厨房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赵老三正系着粗布围裙,蹲在灶前杀鸡——鸡是他特意从自家鸡棚里挑的,养了一年多,肉嫩得很。“清欢丫头,狗子和王二回来,可得好好补补,这一路赶回来,肯定累坏了!”他说着,把剁好的鸡肉倒进陶锅,又加了些姜片和红枣,盖上锅盖焖着,锅里的水汽顺着锅盖缝冒出来,带着淡淡的肉香。
陈先生和李先生正坐在堂屋的桌前,借着油灯的光翻看狗子带回来的《棉作图谱》。图谱是线装的,纸页已经有些泛黄,上面的图画得格外细致,连棉叶上的纹路、棉桃裂开的缝隙都画得清清楚楚。“你看这里,”陈先生指着图谱上的育秧图,“‘金铃棉’的秧苗要长到三寸高才能移栽,而且苗床的土得用筛过的细土,掺上三成腐熟的羊粪,这样土才松软,根能扎得深。”
李先生点头附和,手里的笔在纸上飞快记着:“还有温度,图谱上说夜间温度不能低于十八度,咱们之前搭的棚子只铺了一层油纸,怕是不够。我想着,在棚子内壁再糊一层麻布,麻布上刷些桐油,既能挡风,又能保温,晚上再在棚角放两个陶制火盆,烧晒干的牛粪,热量能持续到天亮。”
狗子凑过来,指着图谱上的棉田图补充:“司农寺的大人还跟我说,种棉花要起垄,垄高两尺,垄宽三尺,这样下雨的时候水能顺着垄沟流走,不会淹到棉根。而且棉株长到半人高的时候,要把下面的侧枝剪掉,让养分都供到主枝上,结的棉桃才大。”
苏清欢听得认真,也在旁边补充:“咱们试验田南角那亩地,之前已经施过羊粪了,明天得再深耕一遍,把土耙细,按狗子说的起垄。对了,浸种的水得用温水,泡上三天,每天换一次水,还要把浮在水面上的瘪粒捞出来,保证发芽率。”几人你一言我一语,没一会儿就把育秧的步骤、材料、注意事项都捋顺了,李先生的纸上记满了字,还画了简单的苗棚和棉田草图。
这时,阿福和栓子扛着一捆稻草走进来,稻草上还沾着些麦壳。“清欢姐,俺们刚去脱粒场把剩下的麦秆捆好了,顺便抱了些稻草回来,明天搭棉苗棚能用得上。”阿福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眼睛亮晶晶的,“对了,俺们刚才在村口看见杂货铺的伙计了,他说掌柜的要订两百斤新收的麦子磨面,给城里的面馆送,问咱们后天能不能交货。”
“后天怕是不行,”苏清欢想了想,“剩下的七亩麦子还没割,脱粒也得两天,最早大后天才能交货。你明天去跟伙计说一声,就按大后天交货,价钱按市价,要是掌柜的同意,咱们就先给他留两百斤最好的麦粒。”阿福连连点头,又和栓子一起把稻草搬到柴房,两人的脚步声在院子里咚咚响,倒给这安静的夜添了几分活气。
没一会儿,赵老三端着炖好的鸡肉走进堂屋,还端来了炒青菜、蒸红薯和一碟腌萝卜,桌上瞬间摆满了吃食。“大伙快吃,别等凉了!”他给每人都盛了碗鸡汤,鸡汤里飘着红枣和姜片,香气扑鼻。
众人围坐在一起,边吃边聊。王二说起在京城看到的新鲜事,说城里的酒楼用红薯做了好多花样,有红薯丸子、红薯饼,还有红薯糖水,卖得很贵;狗子则说司农寺的农书库里有好多古农书,里面记载了很多失传的种植法子,他还抄了些关于种桑养蚕的,说以后要是有机会,咱们也可以试试种桑树,养蚕抽丝,织更好的布。
“种桑养蚕倒是个好主意,”陈先生放下筷子,“咱们村西有片坡地,土层厚,阳光足,适合种桑树。等秋天收了棉花,咱们可以先种几亩试试,要是成了,既能养蚕抽丝,又能给织机房提供新的原料,一举两得。”
苏清欢也觉得可行,刚要说话,就看见院门外有个黑影晃了晃,接着传来赵三叔的声音:“清欢丫头,你睡了吗?俺有事儿找你。”苏清欢连忙起身去开门,赵三叔背着个布包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些疲惫,身上的衣服还沾着些泥土。
“赵三叔,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苏清欢把他让进屋里,给他倒了碗水。赵三叔喝了口水,抹了把脸说:“俺刚从红薯干作坊回来,发现前两天晒的两百斤红薯干有点不对劲,表面长了层细细的白霜,俺不知道是好是坏,怕坏了卖不出去,特意来让你看看。”说着,他打开布包,里面是几块红薯干,表面确实有层白霜,摸起来沙沙的。
苏清欢拿起一块闻了闻,又尝了尝,笑着说:“赵三叔,这不是坏了,是红薯干晒好后析出的糖分,叫‘糖霜’,说明咱们的红薯干甜,是好东西!城里的点心铺就喜欢要带糖霜的,说这样的红薯干做点心更甜。”赵三叔一听,松了口气,拍着大腿说:“俺就说嘛,怎么会坏呢,原来是好东西!那俺明天就把红薯干装瓮,等着掌柜的来取。”
送走赵三叔,已经快到子时了。众人收拾好碗筷,阿福和栓子回了学员住的偏房,陈先生和李先生还在堂屋整理育秧的资料,狗子和王二则去给马添了些草料。苏清欢站在院子里,看着油灯下众人忙碌的身影,听着织机旁春桃收拾纱线的“窸窸窣窣”声,还有远处田埂上传来的蛙鸣,心里满是踏实。
她转身回屋,刚要吹灭油灯,就听见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李老实的喊声:“清欢丫头,不好了!麦田出事了!”苏清欢心里一紧,连忙抓起油灯往外跑,只见李老实喘着粗气,手里拿着个发黑的麦穗,脸色凝重:“俺刚才起夜,路过麦田的时候,看见有几株麦子的穗子发黑,一捏还掉黑粉,俺看着像是黑穗病,这病传染得快,要是不赶紧治,剩下的麦子就完了!”
苏清欢接过麦穗,借着油灯的光一看,麦穗上布满了黑色的粉末,轻轻一碰就簌簌往下掉——确实是黑穗病!这种病她在农书里见过,一旦染上,不仅这株麦子绝收,周围的麦子也会被传染。她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对李老实说:“李伯,您先别慌,咱们现在就去麦田看看,把染病的麦株拔掉烧掉,再用生石灰撒在周围的土里,防止扩散。您去叫上陈先生和李先生,带上镰刀、生石灰和火把,俺去叫阿福和栓子,咱们马上出发!”
李老实点点头,转身就往陈先生的住处跑,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急促。苏清欢也快步去叫阿福和栓子,心里只想着——一定要赶在天亮前把染病的麦株处理干净,绝不能让这辛苦种出来的麦子毁在黑穗病上。油灯的光在她手里晃动,照亮了她脚下的路,也照亮了远处黑沉沉的麦田,一场和病虫害的“战斗”,即将在这伏夜的麦田里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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