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耘忙耕

四月的风裹着暖意掠过李家村，试验田里的黑黄豆芽已长到半尺高，嫩绿的豆叶在风里舒展；改良麦冒出的青苗连成一片，远远望去像铺了层绿毯；温室大棚里的小油菜更是长势喜人，叶片肥厚油亮，再过五天就能采收。苏清欢一早揣着农事记录本往田里走，布鞋底沾着带露的草屑，每走几步就停下来，蹲在田埂边观察作物长势，笔尖在纸上飞快记录。

“清欢姐，您快看！这黑黄豆的叶子上有小虫子！”阿福的声音突然从豆田深处传来，带着几分焦急。苏清欢连忙起身跑过去，只见他手里捏着片豆叶，叶面上爬着几只绿色的小虫子，正啃食着叶肉，留下细小的孔洞。

她凑近看了看，认出是蚜虫，心里松了口气——这虫不算难治，用草木灰水就能防治。“别怕，是蚜虫，不算大问题。”苏清欢安抚道，从布口袋里掏出个小瓷瓶，倒出些干燥的草木灰递给阿福，“你去把草木灰装在纱布袋里，绑在竹竿上，在豆叶上轻轻拍打，灰落在叶子上，蚜虫就会被呛走。另外，让栓子烧些热水，放凉后泡草木灰，过滤后装在陶壶里，对着有虫的叶子喷洒，连续喷三天，虫子就能除干净。”

阿福点点头，拿着草木灰快步跑开。苏清欢又仔细检查了周围的豆株，发现只有几株有蚜虫，便放心地在记录本上写下“黑黄豆田发现蚜虫，采用草木灰防治法，今日实施”，末了还画了个小豆芽的图案，算是标记。

刚走出豆田，就看见陈先生背着竹篓从温室大棚方向走来，篓里装着刚采收的小油菜，翠绿的菜叶上还沾着水珠。“清欢，这棚里的小油菜能收了，足足有两百斤，上午让学员们送到镇上，按上次的价钱卖，应该能卖四百个铜板。”陈先生把竹篓放在田埂上，掏出张纸条递给她，“这是我昨天整理的水稻旱作育秧计划，按《农政全书》里的法子，先在苗床施足底肥，再撒种覆土，盖上稻草保湿，等秧苗长到三寸高就能移栽。咱们明天就可以整苗床了。”

苏清欢接过纸条，上面详细写着育秧的步骤、施肥量和浇水时间，连稻草的用量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她笑着点头：“陈先生考虑得真周到，就按您说的办。明天我带着学员整苗床，您和李先生去镇上买些稻草回来，顺便把小油菜的钱收了，再买些笔墨纸砚——学堂的本子快用完了，得给学员们备上新的。”

两人正说着，赵老三推着独轮车从村外赶来，车上装着几个大陶瓮，瓮口用麻布封着。“清欢丫头、陈先生，俺从镇上回来了！”他把车停在田埂边，抹了把汗，指着陶瓮说，“这是杂货铺掌柜订的五百斤红薯干，俺昨天让婆娘和邻居们把晒好的红薯干装瓮封好，今天一早就送过去了。掌柜的尝了说甜，又订了三百斤，让下月初交货。”

“太好了！”苏清欢眼睛一亮，红薯干作坊刚开工就能接到订单，说明销路没问题。她算了算，五百斤红薯干能卖一千五百个铜板，除去成本，能给参与的农户分不少工钱。“赵三叔，您把账本整理好，傍晚咱们在学堂算账，给大伙发工钱。另外，下月初要交的三百斤，您记得提前跟窖里的红薯存量对一对，要是不够，就从农户家里收些，按市价算钱，别让大伙吃亏。”

赵老三拍着胸脯应下：“放心吧清欢丫头，俺昨晚就查过窖里的红薯了，还剩三千斤呢，够晒一千斤红薯干，绰绰有余！”说罢，又推着车往红薯干作坊去了，车轱辘“轱辘轱辘”响，在田埂上留下两道浅痕。

上午十点，学员们挑着装满小油菜的竹筐往镇上走，苏清欢则带着阿福、栓子去整理水稻旱作区的苗床。苗床选在试验田最东边，这里地势平坦，靠近水井，浇水方便。三人先把地里的杂草拔掉，再用锄头把土翻松，细耙了两遍，直到土面平整得像块铜镜。苏清欢又让人运来腐熟的羊粪，均匀地撒在苗床上，用量正好是陈先生纸条上写的每亩五十斤——这羊粪是村里养羊户攒的，肥力足，还不会烧苗。

“清欢姐，这羊粪闻着真臭，撒在苗床上，种子能发芽吗？”栓子捏着鼻子，手里的锄头却没停，把羊粪和泥土拌匀。苏清欢忍不住笑了：“这臭粪才是好东西呢，里面全是养分，种子吸收了，秧苗才能长得壮。你忘了去年种旱作水稻，撒了羊粪的田，稻穗比没撒的饱满多了？”

栓子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去年他跟着种水稻，亲眼见过羊粪的好处，这会儿倒忘了。阿福在旁边接话：“我娘说，庄稼一枝花，全靠粪当家，说的就是这个理吧？”苏清欢点点头：“对，农人种地，肥料最关键，咱们学堂教的不仅是新作物，更是怎么用对肥、种好地的法子，这样农户们才能真正受益。”

三人边聊边干活，不到中午就把苗床整理好了。苏清欢蹲在床边，用手比量着，确认床宽三尺、长五丈，符合育秧要求，又让人打来井水，把苗床浇透，等着明天撒种。

中午回学堂吃饭时，春桃带来个好消息——织机房的妇女们织出了新花样，在原来淡青莲花纹的基础上，加了圈米白色的云纹，赵先生拿着新布坯去镇上布庄，王掌柜一眼就相中了，当场订了五百尺，还把价钱提高了两成，说这花纹在城里受欢迎，能卖个好价钱。

“春桃，你学得最快，以后就跟着赵先生教新学员织这云纹莲花布吧。”苏清欢夹了口青菜，笑着说。春桃脸一红，放下筷子摆手：“俺还不太熟练呢，赵先生说俺还得练半个月才能教别人。不过俺会好好学的，等学会了，就教村里更多的妇女织布，让大伙都能赚工钱。”

饭桌上的气氛热闹起来，陈先生说起昨天收到的信，是王二从京城捎来的，说他们已经平安抵达，还参观了司农寺的试验田，那里种着从西域引进的棉花，长得比人还高，棉桃又大又饱满。“王二在信里说，等交流会结束，想跟司农寺的人求些棉种带回来，咱们秋天试试种几亩。”陈先生放下碗，眼里满是期待，“要是棉花能种成，冬天农户们就能自己纺线织布做棉衣，不用再花钱买了。”

苏清欢听得心里一动，棉花耐旱，适合北方种植，要是真能种成，确实是件大好事。她连忙说：“让王二多求些种子，最好再问问种植方法，比如什么时候播种、怎么整枝打杈，都记下来，回来咱们好好研究。”

下午，苏清欢带着学员们给改良麦田除草。青苗刚长到三寸高，杂草也跟着冒头，要是不及时除，就会抢麦子的养分。她教大伙用小锄头轻轻铲草，不能太深，以免伤到麦根，还说：“除草要趁早，草小好除，等草长大了，根扎得深，不仅难除，还会影响麦子生长。这就跟做事一样，发现问题早解决，才不会误了大事。”

学员们听得认真，手里的锄头也越来越熟练。阿福除草时发现几株麦苗叶子发黄，连忙喊苏清欢来看。她蹲下身，挖开麦苗根部的土，发现土壤有些板结，便说：“这是浇水后没及时松土，土板结了，根吸不上氧，叶子就黄了。咱们除完草，给这几株麦苗松松土，再浇点水，过两天就能缓过来。”

正忙着，村口传来马蹄声，苏清欢抬头一看，竟是邻村张家庄的里正张福来。他骑着匹棕红色的马，身后跟着两个村民，手里提着布包，脸上满是焦急。“清欢丫头，可算找着你了！”张福来翻身下马，快步走到田埂边，喘着气说，“俺们村种的小麦，不知怎么回事，叶子上长了黑斑，有的还卷了边，你能不能去看看？俺们实在没办法了，听说你这学堂懂新法子，就特意来求你帮忙。”

苏清欢心里一紧，小麦长黑斑、卷叶，大概率是得了锈病，这病传染性强，要是不及时治，会减产大半。她连忙放下锄头：“张里正，您别急，俺这就跟您去看看。阿福，你带着大伙继续除草，注意别伤着麦苗；栓子，你去学堂拿些草木灰和生石灰来，再带两个空陶壶，咱们可能用得上。”

两人应了声，分头行动。苏清欢跟着张福来往张家庄赶，路上他不停叹气，说今年村里种了十亩小麦，本指望能有个好收成，没想到刚长穗就出了问题，要是绝收，村民们下半年的口粮都成问题。

到了张家庄的麦田，苏清欢一眼就看出了问题——麦叶上布满黄褐色的斑点，有的叶片已经卷曲枯萎，轻轻一碰，斑点上还会掉下来些粉末。她摘下片病叶闻了闻，没有异味，更确定是锈病。“张里正，是小麦锈病，不算难治，用生石灰和草木灰混合撒在麦叶上，就能抑制病菌扩散。另外，把病得严重的麦株拔掉，拿到村外烧掉，别留在田里传染其他苗。”

说话间栓子也赶到了，苏清欢让他把生石灰和草木灰按一比一的比例混合，装在纱布袋里，教张家庄的村民们往麦叶上拍打。“每天早晚各撒一次，连续撒三天，病叶就会慢慢好转。另外，这几天别给麦子浇太多水，水多了容易让病菌扩散，等病好了再正常浇水。”

张福来看着她熟练地指导村民，心里又感激又愧疚：“清欢丫头，以前俺还觉得你们李家村搞学堂、种新作物是瞎折腾，现在看来，是俺目光短浅了。等这次麦子病好了，俺也想派些村民去你们学堂学习，跟着你们种改良麦、黑黄豆，你看行不？”

“当然行！”苏清欢笑着点头，“学堂就是为了教大伙种好地、过好日子，张家庄的村民想来学，随时都欢迎，俺们还会把《农事种植经验手册》给他们抄一份，让他们照着学。”

张福来感动得连连道谢，非要留苏清欢他们吃晚饭，她婉拒了——还要回学堂给农户们发红薯干作坊的工钱，实在没空。临走时，张福来塞给她一袋子新晒的红枣，说自家种的，让她带回去给学堂的先生和学员们尝尝。

回到李家村时，夕阳已经西斜，学堂的院子里挤满了人，都是等着领工钱的农户。赵老三把账本摊在石桌上，上面详细记着每个农户参与晒红薯干的天数和应得的工钱。苏清欢接过账本，逐一核对，确认无误后，就和赵老三一起给大伙发钱。

“李婶，您参与了十天，每天三十个铜板，一共三百个铜板。”苏清欢递过三串铜钱，李婶接过钱，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谢谢清欢丫头，俺这十天赚的钱，比以前种半个月地还多，以后有这活，您可别忘了叫俺！”

“赵叔，您负责运红薯、晒红薯干，辛苦了，给您多算五十个铜板，一共四百五十个。”赵老三把钱递给赵三叔，他接过钱，搓着手说：“不辛苦不辛苦，能为学堂做事，还能赚钱，俺乐意着呢！”

院子里的笑声此起彼伏，拿到钱的农户们互相炫耀着，有的说要给孩子买新衣裳，有的说要给家里添口新锅，还有的说要存起来，等秋天买改良麦种。苏清欢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满是踏实——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用知识和汗水，让农户们的日子越过越红火。

发完工钱，天已经黑了。苏清欢坐在油灯下，把今天的事一一记在农事记录本上：“四月十二日，黑黄豆田蚜虫防治；采收小油菜两百斤，售四百铜板；红薯干作坊交货五百斤，获一千五百铜板，发工钱九百铜板；帮张家庄防治小麦锈病，其里正欲派村民来学堂学习；明日水稻旱作育秧。”

写完，她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望向窗外。月光洒在院子里的织机上，赵先生还在灯下画新的布纹图样，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细细的线条；远处的红薯干作坊里，还亮着一盏灯，赵老三大概在检查红薯干的晾晒情况。

苏清欢打了个哈欠，却没有睡意。她知道，夏天的耕耘是为了秋天的丰收，现在多一分努力，秋天就多一分希望。明天要育水稻秧，后天要给黑黄豆追肥，大后天还要教张家庄的村民除草……还有很多事要做，但她一点也不觉得累，反而充满了干劲。

她想起王二在信里说的京城试验田的棉花，想起张家庄村民期待的眼神，想起农户们拿到工钱时的笑容，心里就像被春风吹过一样，暖洋洋的。她掏出笔记本，在扉页上写下：“夏耘虽苦，然汗水浇灌希望；禾苗虽嫩，终将长成栋梁。愿每一份付出都有回报，愿每一寸土地都能丰收。”

油灯的光映在纸上，照亮了那些充满希望的字迹，也照亮了苏清欢眼里的光芒。她知道，只要坚持下去，总有一天，她的愿望会实现——让农事学堂的薪火传遍四方，让天下农户都能仓廪实、衣食足，让这片土地永远充满生机与欢笑。

第二天一早，苏清欢就带着陈先生、李先生和学员们去水稻旱作区育秧。她按照陈先生的要求，把浸好的稻种均匀地撒在苗床上，每平方尺撒两百粒，撒完后又盖上一层薄土，再铺上稻草保湿。李先生还特意在苗床四周插了几根竹竿，挂上麻布，防止麻雀啄食种子。

“清欢，这稻种要多久才能发芽？”阿福蹲在苗床边，好奇地问。苏清欢拍了拍手上的土：“按现在的温度，五天左右就能发芽，等芽长到一寸高，就把稻草掀开，让秧苗晒晒太阳，长得更壮实。”

陈先生在旁边补充：“等秧苗长到三寸高，咱们就开始移栽，移栽的时候要注意株距，每亩栽一万两千株左右，这样稻穗才能长得饱满，还不会太密导致通风不好。”

学员们听得认真，有的还在地上画株距的示意图。苏清欢看着他们认真的样子，心里很是欣慰——这些学员都是村里的年轻人，学会了种植技术，就能带动更多农户，学堂的薪火，就是这样一代代传下去的。

育完秧，苏清欢又带着大伙去给黑黄豆追肥。她让人把腐熟的猪粪运到田里，沿着豆株根部撒一圈，每株撒半斤，撒完后再浇点水，让肥料更好地被吸收。“这猪粪肥效温和，不会烧苗，能让豆株长得更壮，结的豆荚也更多。”苏清欢边撒边说，“等黄豆开花的时候，咱们再追一次肥，用草木灰就行，能促进豆荚发育。”

中午时分，镇上的杂货铺派人送来消息，说上次送去的红薯干卖得很好，城里的客人都抢着买，让再送两百斤过去。苏清欢连忙让赵老三安排人晒红薯干，争取三天内交货。赵老三拍着胸脯保证：“放心吧清欢丫头，俺这就去窖里运红薯，今天下午就能切好晾晒，三天后准能交货！”

下午，张家庄的五个村民如约来到学堂学习。苏清欢让陈先生教他们辨认作物病虫害，李先生教他们改良土壤的方法，自己则带着他们去试验田，实地讲解黑黄豆和改良麦的种植技巧。“你们看这黑黄豆，要注意株距和行距，太密了通风不好，容易生病；太稀了又浪费土地，产量上不去。”苏清欢指着豆田说，“还有这改良麦，浸种的时候要用温水泡三天，每天换一次水，这样发芽率才能达到九成以上。”

张家庄的村民们听得连连点头，有的还拿出随身携带的小本子，把重点记下来。其中一个叫张栓的年轻人，以前种过普通小麦，产量一直不高，听了苏清欢的讲解，恍然大悟：“原来浸种还有这么多讲究，俺以前都是直接撒种，难怪发芽率低。今年秋天，俺也要种改良麦，跟着你们学新法子！”

苏清欢笑着说：“没问题，等秋天收了麦子，俺们就组织改良麦种植培训，到时候你们带着村民来学，俺们把浸种、施肥、除草的法子都教给大伙，保证让你们也能种出高产的麦子。”

张栓激动得搓起了手，连连道谢。其他几个村民也跟着附和，说回去就跟张福来里正说，让更多人来学堂学习。苏清欢看着他们热切的眼神，心里更坚定了办好学堂的念头——只要能帮农户们种好地、多赚钱，再辛苦也值得。

傍晚时分，赵老三来报，说新切的红薯已经铺满了晒架，足足有三百斤，按现在的天气，三天准能晒好。苏清欢点点头，又叮嘱他：“最近傍晚有露水，记得让大伙给晒架搭个棚子，别让红薯干沾了露水受潮，影响口感。”赵老三应下，转身又往作坊去了，说要连夜把棚子搭好。

这晚，苏清欢的农事记录本上又多了几行字：“四月十三日，水稻旱作区育秧完成；黑黄豆田追施猪粪肥；安排晒制红薯干三百斤；接待张家庄学员五人，讲解种植技术。”写完，她把本子收好，躺在铺着粗布被褥的床上，听着窗外织机“咔嗒”的余韵和远处蛙鸣，很快就进入了梦乡——这是忙碌一天后，最踏实的安稳。

接下来几日，李家村的田间地头、作坊学堂，处处都是忙碌的身影。四月十六日，温室大棚里的第二茬生菜采收，学员们挑去镇上，不仅被杂货铺抢着收了，还有城里来的酒楼掌柜特意等着，说这生菜鲜嫩，想长期订，价钱给得比市价高三成。苏清欢当场和他订了协议，每月送两百斤生菜和一百斤小油菜，这下大棚蔬菜的销路彻底稳了。

四月十八日，水稻秧苗如期发芽，嫩白的芽尖顶着淡绿的壳，像无数个小逗号趴在苗床上。苏清欢带着学员们掀开稻草，又在苗床四周支起矮架，蒙上薄纱——这是防蚜虫的，上次黑黄豆遇虫给了她提醒，提前做好防护，总比生了虫再治省事。

“清欢姐，您这心思比俺娘缝衣裳还细，连虫子还没长出来就防上了。”阿福蹲在床边，小心翼翼地把压着纱网的石头摆匀，生怕碰伤了嫩苗。苏清欢笑着说：“农人种地，就得‘未雨绸缪’，就像咱们冬天窖藏红薯、开春备种子，都是为了后面少出岔子。这秧苗是水稻的命根子，护好了，秋天才能有好收成。”

正说着，李先生急匆匆地从镇上回来，手里攥着封信，脸上满是喜色：“清欢，狗子和王二从京城捎信回来了！交流会开得热闹，他们不仅给司农寺的人讲了咱们的改良麦种植法，还真求到了棉花种，足足有五斤，说下个月就能托人捎回来！”

苏清欢连忙接过信，信上是狗子歪歪扭扭的字，写得密密麻麻：“清欢姐，京城可大了，房子比咱们村的学堂还高！司农寺的大人听了咱们的改良麦法子，还让俺们画了图，说要印在农书上推广。棉花种是西域来的，大人说叫‘金铃棉’，结的棉桃像小灯笼，俺们求了半天才给了五斤，说让先试种，种好了再给更多……”

她看着信，嘴角忍不住上扬——狗子和王二没辜负大伙的期望，不仅学到了东西，还带回了棉花种，这可是天大的好事。“李先生，您赶紧把棉花种的事记下来，等种子到了，咱们选块向阳的地试种，先育秧，再移栽，按王二信里说的，株距留两尺，行距三尺，给棉株留足长枝的空间。”

李先生连连点头，掏出自己的记录本，认真写下“待收金铃棉种五斤，拟选试验田南角一亩试种，育秧计划待种子到后制定”。

日子在忙碌中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五月初。这期间，张家庄的小麦锈病彻底治好了，张福来带着村民们特意来学堂道谢，还送了两袋新磨的面粉；织机房的五百尺云纹莲花布交货，王掌柜给的工钱让妇女们笑得合不拢嘴，春桃更是攒够了钱，给弟弟买了新的笔墨纸砚，还带着他来学堂旁听；红薯干作坊按约定交了三百斤货，杂货铺掌柜又追加了五百斤的订单，说要卖到城里的点心铺做馅料。

五月初五端午节这天，学堂放了半天假，农户们却没闲着——有的去给改良麦浇抽穗水，有的帮着红薯干作坊切新收的红薯（窖里的红薯吃完了，苏清欢按市价从农户家收了两千斤），还有的跟着赵先生学织新的布纹。苏清欢则带着陈先生和学员们，给水稻秧苗移栽。

移栽的地块早就整好了，起了垄，垄间挖了浅沟，方便浇水。苏清欢教大伙用小铲子把秧苗从苗床起出，带着土坨移栽到垄上，每穴栽三株，株距一尺，栽完后马上浇定根水。“这定根水要浇透，让秧苗的根尽快扎进土里，过几天再追次肥，用腐熟的鸡粪水，稀释后浇在根部，别溅到叶子上，免得烧苗。”

学员们学得认真，张家庄的五个村民也赶来帮忙，他们说在家没事，不如来学堂学手艺。张栓移栽得最快，还时不时帮旁边的人纠正姿势：“你看，铲子要离苗根三寸远，不然容易伤根，俺清欢姐说的，根是苗的命根子。”

苏清欢听见了，笑着看了他一眼——这才几天，张栓就把“根是命根子”挂在了嘴边，看来是真听进去了。

中午，学堂的院子里摆了几桌酒席，都是农户们自己做的——李婶烙了艾草饼，赵三叔炖了腊肉，春桃和妇女们包了粽子，有甜的，也有咸的。大伙围坐在一起，吃着饭，聊着天，满院子都是笑声。

“清欢丫头，俺家那亩改良麦，眼看就要抽穗了，比去年的普通麦高了半尺，穗子也大，今年肯定能丰收！”李老实喝了口酒，指着远处的麦田，眼里满是期待。苏清欢点点头：“等麦子抽穗完，咱们再追次磷钾肥，用草木灰和骨粉混合撒，能让麦粒更饱满。李伯，您到时候带着大伙一起撒，别落下哪块地。”

“哎，好！”李老实应得干脆，又给旁边的张福来夹了块腊肉，“老张，你也尝尝，这是俺家小子打猎腌的，等秋天你们种了改良麦，收成好了，俺请你喝好酒！”张福来笑着接了：“那俺可等着，到时候不仅喝你的酒，还要跟你讨些改良麦种，俺们村明年也全种改良麦！”

席间，陈先生突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封信：“对了，清欢，昨天收到司农寺的信，说下个月要派个农师来咱们学堂考察，看看咱们的试验田和作坊，要是合格，就把咱们学堂定为‘农事示范学堂’，以后周边州县的农师都要来咱们这学习！”

这话一出，满院子都安静了，随即爆发出更大的笑声。“示范学堂？那咱们李家村不是要出名了？”“以后有农师来学习，俺们也能跟着学更多法子了！”“清欢丫头，这都是你的功劳啊！”

苏清欢心里也热烘烘的，她站起身，举起装着米酒的陶碗：“这不是俺一个人的功劳，是大伙一起努力的结果——是陈先生、李先生教咱们知识，是李伯、赵三叔帮咱们管田地作坊，是妇女们织布赚钱，是所有农户信任咱们、跟着咱们干。这碗酒，俺敬大伙，也敬咱们李家村的土地，愿咱们今年秋收满仓，愿学堂越办越好！”

“好！”大伙齐声应和，举起碗碰在一起，米酒的香甜混着笑声，飘得很远很远。

端午节过后，天气渐渐热了起来，作物长得也更快了。改良麦开始抽穗，金黄的麦穗在风里摇晃；黑黄豆开了淡紫色的小花，花丛里引来了蜜蜂；水稻秧苗移栽后活了棵，绿油油的垄连在一起，像块绿色的锦缎；温室大棚里的黄瓜开始爬架，结出了细细的小黄瓜，嫩得能掐出水。

苏清欢每天更忙了，早上天不亮就去田里看作物长势，中午回学堂算账、安排活计，下午要么去作坊查看红薯干晾晒情况，要么教学员们新的种植技巧，晚上还要在油灯下整理农事记录，常常要到月亮升到头顶才休息。

五月二十日这天，她正在给黄瓜架绑藤蔓，赵老三急匆匆地跑来：“清欢丫头，不好了！杂货铺掌柜说，咱们新送的红薯干有点潮，点心铺不要了，让咱们要么降价，要么把货拉回来！”

苏清欢心里一沉，连忙跟着赵老三去作坊看。刚走进作坊，就闻到一股淡淡的霉味——原来前几天下雨，晒架的棚子没搭严实，有几筐红薯干沾了雨，虽然又晒了两天，但内里还是潮了，捏在手里发软，甜味里带着点酸味。

“赵三叔，这几筐沾了雨的红薯干，咱们不能卖，拉回来自己吃或者喂牲畜，不能砸了咱们的招牌。”苏清欢拿起一块潮了的红薯干，眉头皱了起来，“剩下没沾雨的，你去检查一遍，确保干爽，再给掌柜送过去，跟他道歉，说这次是咱们没做好，下次绝对不会了。另外，咱们得把晒架的棚子修得更严实，再准备些油布，下雨前就盖好，不能再出这种事。”

赵老三红着脸点头：“都怪俺，那天下雨没及时检查棚子，才出了岔子。俺这就去办，把潮的拉回来，好的送过去，再给掌柜赔不是。”

苏清欢拍了拍他的肩膀：“别自责，谁都有疏忽的时候，改了就好。咱们做买卖，诚信最重要，宁可少赚点，也不能卖不好的东西，这样才能长久。”

下午，赵老三回来报，说掌柜的见他们态度诚恳，又看了好的红薯干，不仅没怪他们，还说下次送货时多送五十斤，算是补偿。苏清欢松了口气，心里更明白——诚信是立身处世的根本，不管是种地还是做买卖，都得守着这个理。

这天晚上，她在记录本上写下：“五月二十日，红薯干因雨受潮五十斤，已处理，未售卖；修晒架棚子，备油布；诚信为商，方得长久。”写完，她又想起白天绑黄瓜藤时，发现有几株黄瓜开始结瓜，便又加了一句：“温室黄瓜始结果，明日教学员搭高架，引藤蔓向上长，通风透光。”

窗外的月光更亮了，照在院子里的晒架上，新修的棚子显得格外结实。苏清欢打了个哈欠，却没立刻睡——她在琢磨棉花种的事，王二信里说下个月种子就到，得提前把地整好，施足底肥，还得准备育秧的苗床，不能等种子到了再慌手慌脚。

她起身走到桌边，拿出一张新纸，开始画棉花试验田的规划图：中间留三尺宽的走道，两边按株距两尺、行距三尺挖坑，每个坑旁边堆上腐熟的羊粪，旁边再画个小方框，标注“育秧苗床”，旁边写着“需稻草、薄纱、温水浸种”。

画着画着，嘴角又忍不住上扬——等棉花种下去，长出绿油油的棉株，秋天结出雪白的棉桃，农户们就能纺线织布做棉衣，再也不用冬天裹着单薄的旧衣挨冻了。还有改良麦、黑黄豆、旱作水稻，还有织机房、红薯干作坊，还有越来越多来学堂学习的农户，李家村的日子，真的像田里的作物一样，一天比一天有生机。

油灯的光映在规划图上，照亮了那些细细的线条，也照亮了苏清欢眼里的光。她知道，夏耘的忙碌，都是为了秋收的喜悦；现在的汗水，都会变成秋天仓里的粮食、手里的工钱、脸上的笑容。

她放下笔，轻轻合上本子，心里默念着：“加油，苏清欢；加油，李家村；加油，这片充满希望的土地。”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苏清欢就被院子里的动静吵醒了——是赵先生带着妇女们在修织机，昨天有台织机的木梭坏了，他要趁着早上凉快修好；远处的田里，李老实已经带着人在给改良麦撒磷钾肥，草木灰和骨粉混合在一起，撒在麦田里，像给麦子盖了层薄霜；红薯干作坊里，赵老三正指挥着人修晒架棚子，新的油布挂在棚顶，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苏清欢揉了揉眼睛，笑着起身——新的一天开始了，又有新的活计要做，又有新的希望在生长。她拿起农事记录本，揣进怀里，快步往温室大棚走去，今天要教学员们给黄瓜搭高架，可不能迟到了。

田埂上的草叶还沾着露水，踩上去湿了裤脚，却一点也不凉——因为心里热乎，因为眼里有光，因为脚下的土地，正孕育着无限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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