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的秋夜,来得又湿又冷。弄堂里的风裹着煤炉烟气,在云丝绣坊后院天井里打旋,竹影被街灯映得斑驳晃动。厢房油灯挑亮,灯花噼啪一响,映着桌上摊开的旧卷宗,还有并排放着的两半玉佩,拼合成并蒂玉兰,纹路温润,却压得屋里三人心里沉甸甸。
齐啸云指尖按在卷宗上乳娘王氏的地址记录上,眉宇不曾舒展:“闸北华兴里,那里棚户扎堆,三教九流混杂,赵坤的眼线时常在那一带巡查。王氏躲藏多年,性子胆小,贸然寻上门,若是言行不慎,走漏风声,不光她性命难保,咱们所有布置都会打草惊蛇。”
莹莹坐在木椅上,双手紧紧攥着素帕,方才听见父亲莫隆尚在人间的消息,心绪依旧翻涌不止。她自小跟着母亲在贫民窟长大,从未踏足闸北棚户区,光是听闻那里杂乱险恶,心底便先怯了几分。她看向身侧阿贝,眼前这位与自己容貌酷似的姑娘,眉眼之间没有世家小姐的娇弱,反倒带着水乡风浪磨出的沉稳。
“啸云哥哥,闸北那边,我自小没去过,怕是不便露面。”莹莹轻声开口,声音依旧柔缓,却多了几分难得的决断,“我的模样太过惹眼,若是被赵坤的人认出来,麻烦更大。不如让阿贝姐姐去一趟最好。阿贝姑娘常年混迹市井,模样看着也只是寻常绣娘,混在棚户里不容易被人注意。”
齐啸云目光转向阿贝,带着征询之意。
阿贝正低头端详那半块玉佩,指尖摩挲玉上纹路,闻言抬起头,神色平静:“我去可以。只是,我该以什么身份去找王氏?素不相识,贸然登门询问二十年前的旧事,一个乡下绣娘,跑去打听豪门旧仆,未免太过突兀。”
“这一点我早已想好。”齐啸云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蓝布包袱,推到她面前,“里面是几两银元,还有一包江南带来的绣线。就说是受江南同乡所托,辗转打听王氏下落,只说当年同乡受过王氏恩惠,如今特地前来答谢。不必一上来就提及莫家、玉佩之事,先稳住她的情绪,慢慢再探问旧事。切记,千万不可透露我们已经在查莫家旧案,更不能提到赵坤。”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几分:“王氏当年受了胁迫,心里藏着极大的恐惧,一旦察觉我们是莫家之人,极大可能会惊慌逃窜,甚至转而向赵坤告密自保。你只管循序渐进,能问出多少算多少,切不可操之过急。”
莹莹微微倾身,将一叠碎银子塞到阿贝手里,眼底带着愧疚与期盼:“姐姐,辛苦你了。这些银子你带着,路上买些吃食,棚户区环境恶劣,万事千万小心。若是发觉不对,立刻抽身回来,不必硬来。”
这是她第一次唤阿贝“姐姐”,没有刻意算计,只是血脉相连的感应,自然而然出口。
阿贝心头微暖,轻轻点头,将银子收进内襟,又将胸前玉佩仔细藏好,外面罩上粗布围裙。她换上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衫,头上包一块青布头巾,褪去绣坊姑娘的清丽,俨然就是水乡来沪谋生的穷苦绣娘,混在人群里,毫不扎眼。
齐啸云安排绣坊王老板的远房侄子阿贵陪同前往。阿贵是土生土长的闸北人,熟悉华兴里每一条狭窄里弄,能认路,也能充当掩护,若是遇上地痞闲杂,也好有个照应。
“阿贵只负责领路、望风,探问之事,全由阿贝姑娘做主。无论听到什么,不许对外乱说半个字。”齐啸云叮嘱阿贵,目光郑重。
阿贵连连点头,拍着胸脯保证:“少爷放心,我嘴严实得很,闸北那片,没有我不认识的路。”
天色擦黑,细雨依旧绵绵不断。阿贝与阿贵从绣坊后门悄悄出去,拐进幽深潮湿的弄堂。租界灯火璀璨,一转入华界闸北,瞬间如同两个天地。煤油灯昏黄摇曳,路面坑洼积水,垃圾遍地,棚户连成一片,木板房歪歪斜斜,空气里混杂着霉味、煤烟、污水与腐菜的气息。
窄巷仅容两人并行,头顶晾满破烂衣裤,水珠滴滴答答落在肩头。偶尔有衣衫褴褛的孩童赤脚奔跑,面黄肌瘦,看见陌生人便警惕躲开。远处传来零星争吵,隐约还有巡警的吆喝声,街角蹲着几个神色鬼祟的闲人,眼睛不停打量来往路人,想来便是赵坤安插的眼线。
阿贵压低声音,凑到阿贝耳边:“前面不远就是华兴里,王氏就住在里弄最深处一间小木棚。这些年她从不与人深交,平日里靠着替人缝补浆洗过活,很少出门,邻里都只晓得她是个无儿无女的可怜寡妇,没人知晓她的过往。”
阿贝微微颔首,放轻脚步,目光不动声色扫过四周。她在水乡长大,习惯观察周遭动静,察觉到巷口有两道目光一直遥遥扫来,立刻侧身扯了扯阿贵袖子,二人装作闲逛闲聊,拐进旁边一条岔路,绕了一圈,才重新折向华兴里深处。
绕开眼线视线,终于来到那间低矮木棚前。棚门虚掩,门缝透出微弱油灯光,里面传来布料摩擦的细碎声响,想来王氏正在灯下缝补衣物。
阿贝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叩门,节奏舒缓,不轻不重。
“谁啊?”门内传来一道苍老沙哑的妇人的声音,带着深深的戒备。
“大娘,我是从江南水乡过来的,受一位同乡所托,辗转寻到这里,特地来寻王氏王大娘。”阿贝放柔嗓音,刻意带着江南口音,“同乡说多年前受过您大恩,一直记挂心头,如今托我带来些东西,当面道谢。”
屋内沉默许久,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木门拉开一条缝。昏黄的油灯光从缝隙里漏出来,映出一张枯瘦苍老的脸。王氏头发大半花白,胡乱挽在脑后,眼角布满皱纹,一双眼睛浑浊,却透着惊弓之鸟般的惶恐,上下不停打量阿贝。
她看着眼前姑娘一身粗布衣裳,眉眼间带着水乡人特有的温和,不似官面上的人,戒备稍稍松了一分,却依旧没有完全敞开门,只是半倚门框:“姑娘认错人了,我不认识什么江南同乡,你怕是找错人家了。”
“大娘,不会错的。”阿贝从包袱里取出那包江南绣线,还有两块桂花糕,轻轻递过去,“同乡特意嘱咐,说当年多亏您搭***,才渡过难关。他如今在水乡安稳度日,念念不忘您的恩情,可惜路途遥远,无法亲自前来,便托我代为道谢。”
绣线是江南地道货色,桂花糕的香气飘进屋里,王氏的目光落在绣线上,眼中掠过一丝晃动。她盯着阿贝的脸,越看越觉得熟悉,那眉眼轮廓,像极了多年前自己抱过的那个女婴,心口猛地一跳,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姑娘……你进来坐吧,外面雨大。”迟疑再三,王氏终于让开身子,引她走进木棚。
棚内狭小简陋,一张木板床,一张破旧木桌,墙角堆着破旧被褥,空气中弥漫着霉味。桌上放着一盏豆大油灯,灯芯烧得发黑,光线昏暗压抑。王氏示意阿贝在木凳上坐下,自己则缩在桌角,双手紧紧交握,目光闪烁,不敢直视阿贝。
阿贵站在门外檐下,借着屋檐遮挡,警惕望风,留意巷口动静。
阿贝没有急于开口,先将绣线与点心放在桌上,语气放缓:“大娘不必惊慌,我不是官府的人,也不是来找麻烦的。我只是受人之托前来,您若是不愿多谈,我放下东西便走,绝不打扰。”
王氏看着桌上物件,长长叹了一口气,枯瘦的手抚摸着绣线,浑浊的眼泪毫无预兆顺着皱纹滑落:“好多年了……再也没人提起江南,也再没人记得我这个人。这些年,我夜夜睡不着,一闭眼,就是当年莫府那场大乱。”
莫府二字一出,阿贝心脏骤然收紧,面上却不动声色,轻声问道:“大娘,莫府?莫非您从前,是在沪上莫家做事?”
王氏浑身一颤,猛地抬头看她,眼神先是惊恐,随即又化作无尽的悲戚,擦拭着眼角泪水:“姑娘……你到底是谁?你怎么知道莫家?二十年前莫家的事,多少人想查,多少人因此丢了性命,我不敢提,真的不敢提啊。”
“大娘,实不相瞒。”阿贝缓缓解开衣襟,取出红绳系着的半块玉佩,放在桌面油灯之下。羊脂玉温润光泽映着灯火,并蒂玉兰纹路清晰可见,“这半块玉佩,是当年莫隆先生留给女儿的信物。我自小在江南码头被渔民收养,身上就带着这块玉。如今才知晓,我原是莫家失散多年的大小姐。”
王氏的目光死死钉在玉佩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力气,身子摇晃着坐在床沿,失声哽咽起来。积压二十年的秘密、愧疚、恐惧,如同洪水,再也压制不住。
“是这块玉……当年莫老爷亲手雕的,一对玉佩,分给两位小姐。”王氏声音断断续续,泣不成声,“当年莫老爷遭赵坤陷害,军警抄家,整个莫府乱成一团。赵坤的心腹找到我,拿着刀抵在我脖子上,逼我抱走一位小姐,说若是我不从,当场就要了我的命,还要去抓林氏夫人跟留下来的那位小小姐。”
阿贝屏住呼吸,安静倾听,不敢打断。
“我害怕,我太害怕了。赵坤那帮人什么坏事做不出来,我一个下人,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我趁着府中大乱,抱上孩子,从后院小门逃出去。”王氏双手捂住脸,肩膀不停抽动,“那小婴孩怀里,就塞着这半块玉佩,莫老爷偷偷塞给我的时候,嘱咐我,若是有一线生机,一定要保住孩子的命,让她远离沪上的纷争。”
“我一路逃到江南码头,一路担惊受怕,不敢停留。我本打算寻一户可靠人家把孩子送养,可看着襁褓里小小的娃娃,哭得撕心裂肺,我实在狠不下心。再回头,已经没有退路,赵坤的人一直在沪上找我,我不敢再回去。万般无奈,我把孩子放在码头避风的角落,将玉佩留在她身上,盼着遇上心善之人收养,能保她一条活路。我自己偷偷折返沪上,对外谎称孩子半路夭折,这才躲过赵坤的追杀。”
“这些年,我日日活在悔恨里。我知道,是我亲手把孩子丢在码头,让她自小没了爹娘,受尽苦楚。我无数次想去江南寻她,可赵坤的眼线无处不在,我只要一离开闸北,就有人盯着,根本不敢动弹。我夜夜梦见那个孩子,梦见她孤零零躺在码头,心里跟刀割一样疼。”王氏哭得浑身发抖,拿起衣角反复擦拭眼泪,“姑娘,你就是当年那个孩子,对不对?你就是贝贝小姐,对不对?”
阿贝伸出手,轻轻握住王氏粗糙冰凉的手。粗糙的、满是老茧的手掌,与她握过养母的手一样,带着底层百姓的辛酸。养父母二十年的养育恩情,她刻骨铭心,不会因为得知身世,就否定水乡的养育之情。
“大娘,我便是当年码头那个弃婴,多亏了江南渔民莫老憨夫妇收养,才得以长大。这些年,我一直当玉佩是普通遗物,直到前几日,才在沪上与妹妹莹莹相逢,两块玉佩相合,才知晓自己的身世。”阿贝轻声说道,“我不怨您。当年世道凶险,您一个下人,被权势胁迫,身不由己,能保住我的性命,已是万幸。真要论罪,罪魁祸首是赵坤那个奸贼。”
听见她不怪责自己,王氏更是泣不成声,猛地跪在地上,就要给阿贝磕头。阿贝连忙伸手将她扶住:“大娘万万不可,您于我,有活命之恩,我如何受得起您的跪拜。”
王氏被扶着坐回床边,擦干眼泪,情绪稍稍平复,脸上满是愧疚:“小姐大度,老身无以为报。你如今回来,想必是要为莫老爷洗刷冤屈。这件事,凶险万分,赵坤如今手握兵权,在沪上一手遮天,当年陷害莫老爷的铁证,全都掌握在他手里。”
阿贝顺势追问:“大娘,当年赵坤伪造莫老爷通敌信件,这件事,您是否知晓内情?可有办法找到那件关键证据?”
王氏脸色一白,连忙摇头,声音压得极低:“这件事,老身知道一点风声,却不敢深查。当年赵坤伪造书信之后,特意让人刻了一枚专属印章,书信落款全用这枚印章盖印。事情做成之后,他担心印章留下痕迹,本想销毁,可他的心腹周管事留了个心眼,偷偷把印章印模藏了起来,给自己留后路。”
“周管事?”阿贝敏锐捕捉到这个名字,“这个周管事,如今在哪里?”
“周管事叫周福,早年是赵坤最信任之人,后来赵坤疑心重,寻了个由头把他逐出府里。周福拿着赵坤给的一笔封口费,搬到沪西贫民窟居住,平日里靠摆摊算命糊口,从不与人深交。”王氏回忆着,眉头紧锁,“周福手里握着印模,这是赵坤最大的把柄。可此人极为精明,疑心极重,绝对不会轻易相信外人。当年他帮赵坤做过亏心事,天天担惊受怕,怕赵坤哪天翻脸杀人灭口。”
印模!正是齐啸云所说的扳倒赵坤的关键证据。阿贝心中一振,继续问道:“大娘,若是想要找到周福,拿到印模,该怎么办?”
“难,太难了。”王氏叹气,连连摇头,“周福警惕性极高,外人上门,他根本不会理会。当年我与他偶有碰面,他只信任当年莫府之人。若是能让莫老爷亲自现身,或许他才会松口。可莫老爷隐居多年,行踪隐秘,连我都不知晓他藏在哪里。老身只知道,当年莫府一位姓陈的护卫舍命掩护,把莫老爷救出死牢,藏在城郊乡下,很少进城。”
阿贝心中暗暗记下,莫隆、陈护卫、周福、印章印模,一条条线索,终于串联起来。
“大娘,这些话,您千万不要对外任何人提起,若是被赵坤知晓,您会有性命危险。”阿贝郑重叮嘱,“日后若是寻到机会,洗清莫家冤屈,我一定会接您离开闸北,安享晚年。”
王氏连连点头,泪水再次涌出:“只要能为莫老爷、为小姐讨回公道,老身就算拼上这条命,也心甘情愿。只是小姐,华兴里眼线众多,赵坤的人时常巡查,你们千万小心,行事一定要慎之又慎,千万不要打草惊蛇。”
二人又低声交谈片刻,阿贝把身上大部分银元都留给王氏,让她改善生活,万不得已之时,也好有路费躲避风险。
天色越发深沉,雨势变小,巷子里巡警的脚步声隐约传来。阿贵在外面轻轻叩门,示意外面有人巡查,该离开了。
阿贝起身告辞,王氏依依不舍送到门口,反复叮嘱她万事小心。
走出木棚,阿贝与阿贵沿着里弄快步离开。夜间的闸北寒气刺骨,冷风钻进衣襟。阿贵低声道:“阿贝姑娘,方才巷口那几个眼线还在,咱们绕路走,避开他们。”
阿贝点头,思绪翻涌。今日这一趟,收获巨大,不仅确认了自己的身世,还拿到周福与印模的重要线索,也知晓了莫隆被陈护卫救走一事。可同时也明白,前路凶险万分,赵坤势力庞大,想要拿到印模,扳倒赵坤,绝非易事。
二人一路小心翼翼,避开各处眼线,耗费许久,才终于回到云丝绣坊后院。厢房油灯依旧明亮,齐啸云与莹莹正焦急等候,见二人平安归来,悬着的心才放下。
莹莹连忙迎上来,端来一碗热姜汤:“姐姐,外面冷,快喝口姜汤暖暖身子。事情打听的怎么样了?”
阿贝接过姜汤,温热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一身寒气。她将王氏所说的一字一句,完整告知齐啸云与莹莹。
齐啸云听完,指尖摩挲桌面,神色凝重:“周福……这个名字我有印象,早年见过此人,为人圆滑狡诈,心思深沉。印模是他手中最大的筹码,他既然留着后手,就不会轻易交出来。而且,赵坤必然也怀疑周福私藏证据,这些年一直在暗中盯着他。”
莹莹忧心忡忡:“那怎么办?印模是翻案关键,若是拿不到,莫家冤屈就无法昭雪。周福不信任外人,只有父亲出面,或许才有机会。可我们如今,甚至不知道陈护卫把父亲藏在何处。”
“寻访莫隆,与接触周福,两件事要同步进行。”阿贝开口分析,“一方面,我们要托人打听城郊陈护卫的下落,找到莫老先生;另一方面,先不要贸然接触周福,以免打草惊蛇。可以先安排人远远留意周福的动向,摸清他的生活习惯、身边往来之人,摸清赵坤是否也在监视他。”
齐啸云赞许点头:“阿贝姑娘心思缜密,所言极是。我明日就安排可靠之人,前往城郊乡村打听陈护卫的消息。同时派妥当的人在沪西贫民窟,暗中留意周福,不做任何接触,只观察情况。”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桌上两半拼合的玉佩,目光落在阿贝与莹莹两人身上,轻声叹道:“原本只以为是一场家族寻亲,如今看来,是一场与权贵之间的生死较量。赵坤经营多年,根深蒂固,稍有差池,我们所有人都会万劫不复。”
莹莹握住阿贝的手,姐妹二人掌心相贴。一个温婉,一个坚韧,血脉相连,此刻心意相通。
“无论多难,我们姐妹二人,一同扛下去。”莹莹轻声说道,眼底褪去往日的柔弱,生出几分坚定。
阿贝轻轻回握,望向窗外沉沉雨夜。沪上的迷雾依旧浓重,权谋、阴谋、血海深仇,如同暗流汹涌。可两半玉佩已经重逢,失散的亲人正在归来,二十年蒙受的冤屈,终有一日,要大白于天下。
窗外,秋风卷落梧桐枯叶,拍打窗棂,像是二十年前莫府蒙冤之时,无声的呜咽。而沪西贫民窟那个名叫周福的男人,还尚且不知,自己手中藏着的一枚小小印模,即将搅动整个沪上军政商界的风云。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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