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贝在沪上绣坊落脚的地方叫“锦云阁”,开在城隍庙后头一条窄巷子里,门面不大,里头倒深,前头是铺面,后头是工坊,再往后是个小天井,天井角上搭了个棚子,棚底下支着四张绣架,贝贝的绣架在最靠里那张,旁边搁着个竹壳暖水瓶和一只缺了口的搪瓷碗。
这天下午,贝贝正给一幅《百蝶图》收针,绣架上绷着月白缎子,二十来只蝴蝶绣了大半,翅膀上的鳞粉用的是劈成十六丝的细绒线,迎着光看,一闪一闪的。绣坊老板姓孙,四十来岁,圆脸盘,手底下养着七八个绣娘,平日里坐柜台后头喝茶嗑瓜子,今儿却破天荒站到工坊门口来喊:“阿贝!前头有人找!”
贝贝把针往绣架边上一别,拿围裙擦了擦手。孙老板凑过来压着嗓子说:“来了个年轻老板,穿西装打领带的,说是要订一批绣品做商务礼品,一开口就要两百套。你出去招呼一下,别让人家跑了。”
贝贝往前头铺面走,掀开布帘子,一眼就看见齐啸云站在柜台前面。他今儿穿了身深灰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拎着个牛皮纸公文包,正低头看柜台里摆着的一排绣帕。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两个人目光一对——贝贝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笑着招呼:“先生要订绣品?我们这儿帕子、扇套、荷包都做,丝线有苏绣和湘绣两种路子,您要哪种?”
齐啸云把公文包搁在柜台上:“要苏绣。两百套,分四种花色,每种五十套。图案要江南水乡的景儿,桥、船、莲蓬、雨巷都行。年底之前交货。”
孙老板在后头探出半个脑袋插嘴:“两百套没问题,咱们坊里连阿贝八个绣娘,加班加点能赶出来。价格方面——”
“价格孙老板您跟齐先生谈。”贝贝把话头截住,转身去柜台底下翻样品册子。她翻册子的时候手有点抖,册子边角磕在柜台玻璃上叮当响了一声。齐啸云看了她一眼,没吭声。
样品册子摊开,齐啸云一页一页翻,翻到《水乡晨雾》那张照片时停了一下——那是贝贝在绣艺博览会上拿金奖的作品,被孙老板洗成照片搁在册子里当招牌。齐啸云拿手指头点了点照片:“这张,能绣吗?”
“能。但那幅是参展作品,尺寸大,用工多。您要商务礼品,我建议挑小件,桥和船的题材更适合。”
“就这张。”齐啸云合上册子,“两百套,每套按这张的意境来,尺寸缩到帕子大小。价钱按孙老板报价加两成,算加急费。”
孙老板在后头倒吸一口气,差点把嘴里的茶喷出来。贝贝看了齐啸云一眼,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公事公办的样子。但贝贝心里门儿清——两百套绣品,按《水乡晨雾》的意境缩到帕子大小,光是劈线配色就要多花三成工夫,加两成价钱根本是贴本的买卖。齐啸云这是拐着弯儿往她手里塞钱。
“齐先生。”贝贝把册子合上,双手按在柜台面上,“您要是信得过我,这活儿我接。但我有个条件——先付三成定金,交货验收合格再付尾款。中间要是您那边不满意,定金我不退,因为线已经劈下去了,材料费搭在里头。”
齐啸云点头:“合理。”
“还有。”贝贝从柜台底下摸出个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通,“两百套按您说的加两成,总共是四百八十七块大洋。三成定金一百四十六块一,您今天付了,我明天就开始备料。”
齐啸云从公文包里摸出钱夹,数了凑整一百五十块搁在柜台上。贝贝拿算盘又打了一下,把多出来的三块九毛退回去。齐啸云没接那几块钱,说:“算给绣娘买茶喝的。”
贝贝把零钱推回去:“一码归一码。买茶的钱我另收。”
齐啸云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贝贝被他笑得有点恼:“齐先生笑什么?”
“我笑你跟孙老板算账的样子。”齐啸云把钱夹收好,“跟以前我见过的绣娘不太一样。”
“哪儿不一样?”
“别人接活儿是先笑后谈钱,你是先谈钱再笑。”
贝贝拿算盘轻轻敲了下柜台面:“绣娘也是人,不先谈钱,等您走了我追着您屁股后头要账去?”
孙老板在后头已经笑得直不起腰来,赶紧出来打圆场:“齐先生别见怪,阿贝说话直,但她手艺是真没得挑。咱们坊里接的大单子全靠她撑门面。”
齐啸云说还有事,先走了。贝贝送他到铺面门口,齐啸云下台阶的时候忽然回头问了句:“你那个绣架旁边搁着的搪瓷碗,缺口朝哪边?”
贝贝一愣:“什么?”
“没什么。随口问问。”齐啸云摆摆手走了。
贝贝站在门口看他拐出巷子,心里跟揣了只兔子似的。齐啸云刚才那句话听着没头没脑,但她知道他在看什么——她那搪瓷碗缺口朝里,因为缺口朝外搁不稳当,一碰就洒水。她师娘教过她,碗口朝里放,干活顺手。这种小习惯不是一天两天能看出来的,齐啸云刚才在工坊门口站着那会儿,一定盯着她绣架看了好一会儿。
第二天早上,贝贝刚把线劈好,孙老板又到工坊门口喊她:“阿贝!齐先生来了,说图纸上有个地方要改,让你出去商量一下。”
贝贝把劈好的线拿湿布盖上,拍拍手出去。齐啸云这回没在柜台前头等着,坐在铺面靠窗的茶桌旁边,桌上搁着两碗茶和四样点心。孙老板见贝贝出来就溜回后头去了,临走还冲她挤了下眼睛。
贝贝坐下来,看着桌上的点心:“齐先生这是改图纸还是摆茶话会?”
“边吃边改。”齐啸云把点心碟子往她面前推了推,“这是城隍庙老字号松鹤楼的枣泥酥,早上刚出炉的。你尝尝。”
贝贝没动,盯着他看了两秒:“齐先生,我昨天把话说清楚了的——谈生意就谈生意,您这样我不好接。”
“我怎么了?”
“您大清早买点心过来,还专挑我喜欢的枣泥酥。”贝贝把碟子又推回去一点,“我师娘教过我,生意场上平白无故的殷勤,后头都跟着事儿。您说图纸要改,图纸呢?”
齐啸云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铺在桌上,上头画着帕子的图样,边角标注着修改意见。贝贝凑过去看,是桥的位置要往左挪半寸,桥洞里要加条船,船头上站个人影。改动不算大,但贝贝看完抬头问了句:“这人影是撑篙的艄公还是坐船的客人?”
“撑篙的。”
“那不对。桥洞底下水浅,艄公得站船尾撑篙,站船头那是摆渡的。您这画上人影搁在船头,拿的是撑篙的姿势,两种都不对。”
齐啸云愣了一下,随即低头重新看图:“你这一说我倒记起来了,小时候在莫家老宅见过一幅画,画上就是这样,艄公站船尾——”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收住了。贝贝耳朵尖,听见“莫家老宅”四个字,心里动了一下,但面上没露,拿手指头点了点图样:“船尾改过来,桥往左挪半寸也成,但桥墩得跟着挪,不然桥面歪着不好看。”
齐啸云把图样收好:“行,我拿回去改,下午让助理送过来。”
“您别让助理送了。”贝贝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您亲自来。咱们当面改,改利索了省得来回折腾。”
齐啸云看着她,没接话。贝贝又说:“您不是说要以《水乡晨雾》的意境来吗?那幅绣上桥底下有条船,船尾站了个穿蓑衣的艄公,船头放了只鱼篓子。您要真想照着绣,我把原稿拿出来给您看,您对着原稿改,省得瞎琢磨。”
齐啸云沉默了几秒,忽然问:“那幅绣上的鱼篓子,是藤编的还是竹编的?”
“藤编的。我师爹编的,编了三天,专门用来当绣样。”
“你师爹是渔民?”
“是。在江南码头那边打鱼,打了一辈子。”
齐啸云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大口,放下碗的时候杯底在桌面上磕出闷闷一声响:“阿贝,我跟你打听个人。你认不认识一个叫莫老憨的渔民?江南码头那边,五十来岁,左腿有点瘸。”
贝贝手里的茶碗悬在半空停住了。她慢慢把碗放下来,拿手背蹭了下嘴角:“齐先生打听我师爹干什么?”
“你师爹?”
“莫老憨是我养父。我打小跟着他和我师娘过,他们把我从码头捡回去的。”贝贝盯着齐啸云的脸,“您认识我师爹?”
齐啸云没回答,反问了一句:“你养父那条瘸腿,是十年前被黄老虎手下打断的?”
贝贝手里的茶碗终于搁不住了,碗底在桌上旋了半圈。她稳了稳神,声音压低了:“齐先生,您今天到底是来改图纸的,还是来查户口的?”
齐啸云把公文包打开,从夹层里抽出一张发黄的旧照片搁在桌上。照片上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长衫戴礼帽,怀里抱着个婴儿,背景是莫家老宅门前那对石狮子。他把照片推到贝贝面前:“这人叫莫隆。照片上那个婴儿,是他丢了的女儿。”
贝贝低头看照片,手指头在照片边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照片上那个男人眉目间跟她有几分像,尤其是鼻子和下巴的轮廓。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拿钢笔写着一行字:贝贝百日,摄于莫宅。
“齐先生。”贝贝把照片放回桌上,声音平得听不出情绪,“这照片您从哪儿弄来的?”
“我查莫家旧案卷宗的时候,在档案袋夹层里翻出来的。背面那两个字是你名字,写照片的人是你父亲。”齐啸云把照片收回去,“你养父当年在码头捡到你的时候,你襁褓里有没有一块玉佩?”
贝贝下意识拿手按了按衣襟内兜——那块玉佩她天天贴身带着,拿细绳拴了挂在脖子上,干活的时候塞在衣兜里怕磕了。她这个动作做完就后悔了,齐啸云眼睛多毒,立刻接了一句:“有,对吧?”
“有没有跟您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齐啸云把照片收进公文包,坐直了身子,“我从小订过一门亲,对方是莫家的女儿。莫家当年生了双胞胎,丢了一个,剩下一个叫莹莹。你要是那块玉佩的主人,那咱俩这婚约——”
“您打住。”贝贝举起一只手,“齐先生,我不管您那个婚约不婚约的。我师爹躺在床上起不来,我出来挣钱是给他抓药的。您要订绣品我接,您要攀亲戚——我一个渔家女,高攀不上。”
齐啸云被她这话噎了一下,想了想说:“我没那个意思。我今天来就是想把事情问清楚,没打算攀什么。你养父的伤要是还没好利索,我在沪上认识几个大夫,可以帮忙介绍。”
贝贝把面前的点心碟子推回去:“齐先生,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咱们还是先谈买卖。图纸改好了您拿来,咱们当面敲定。别的——等我把这单活儿干完再说。”
齐啸云站起来,把公文包扣好:“行。图纸我下午送过来。点心你留着吃,不吃就分给绣娘,别浪费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你那个搪瓷碗,缺口朝里搁着是对的。但你绣架底下垫的那块木板歪了,一边高一边低,长时间坐着腰受不了。回头我让人送块平的过来。”
贝贝没吭声。齐啸云走了之后,孙老板从后头窜出来,眼睛瞪得溜圆:“阿贝,这人谁啊?一开口就订两百套,还给你送点心送木板——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他是来谈生意的。”贝贝把照片的事揣在心里没往外说,拿起碟子里的枣泥酥咬了一口,“孙老板,你下午把库房里那批月白缎子盘一下,看看够不够两百套的料。”
孙老板见问不出什么,嘟囔着往后头去了。贝贝坐回绣架前面,劈了两根线,手底下怎么都不顺。她把线放下,掏出衣兜里那块玉佩攥在手心里。玉佩温温的,上头刻着半朵莲花纹,莲花瓣的弧度齐整得很,一看就是老匠人拿錾子一点点凿出来的。
下午齐啸云果然又来了,这回带了个木匠,扛着块两尺见方的平整木板。木匠二话没说把贝贝绣架底下那块翘脚的旧板子换了,又拿水平尺量了两遍,确认四平八稳了才走。齐啸云把改好的图纸铺在柜台上,贝贝凑过去一看——桥挪了,船尾站了艄公,船头搁了鱼篓子,连篓子上的藤编纹路都照着原样画了。
“齐先生挺上心。”贝贝拿铅笔在图纸边上又改了两笔,“篓子口得再敞一点儿,藤编的收口是往外撇的,您画得太收着了。”
齐啸云接过铅笔改,改完了两个人凑在一起看,脑袋挨着脑袋。贝贝闻见他身上有股淡淡的墨汁味,混着点松木香。她往后让了让:“行了,照着这个绣就成。”
齐啸云把图纸收好,忽然问了句:“你师爹那个医药费,还差多少?”
“齐先生——”
“我没别的意思。你要是不方便说,我就不问了。”
贝贝想了想,伸出一只手翻了翻:“还差这个数。”
“五十块?”
“五十五。”贝贝把手收回来,“我师娘把家里两头猪卖了凑了二十,我这边预付了三十块药钱,还差五十五。这单活干完能挣一百多,够了。”
齐啸云点头,没再说什么。第二天早上贝贝开门,门口地上搁着个信封,里头装了六十块钱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借你的,从绣品尾款里扣。齐。”
贝贝拿着信封在门口站了半天,最后把信封揣进兜里,给他发了条消息——她上回存过齐啸云的号码,是那天谈合同时孙老板让她记的:“钱收到了。多出来的五块算利息,还你。”
齐啸云秒回:“不用还。算我给你师爹买两斤红糖。”
贝贝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一会儿,嘴角翘了一下,又压下去了。她回了一个字:“行。”
当天下午,莹莹来绣坊找贝贝。她是听齐啸云说了绣品的事过来的,说是想看看贝贝的绣活。两个人坐在天井棚子底下喝茶,莹莹端着一碟桂花糕,贝贝拿出那幅《水乡晨雾》的原稿给她看。莹莹看着看着,忽然从自己包里摸出个小锦盒打开,里头是半块玉佩,跟她衣兜里那半块一模一样。
贝贝愣住了。
莹莹把两块玉佩并排搁在桌上,莲花纹对莲花纹,严丝合缝。她抬起头看着贝贝,眼圈有点红:“我娘说,这玉佩是当年我爹给双胞胎女儿一人半块的。你那一半上头刻的是莲花,我这半块也是莲花。咱俩——可能是姐妹。”
贝贝盯着两块拼在一起的玉佩看了好半天,伸手把自己那半块拿起来翻了个面。背面拿针尖划了个小小的“贝”字,是她自己拿绣花针刻的,刻了十几年了,刻痕都磨圆了。她把玉佩翻过来给莹莹看:“我师娘捡到我的时候,襁褓里就这块玉。我养父找人问过,没人认得这花纹。”
莹莹把两块玉合在一起,拿手绢包好推过来:“你先拿着。我回去问问我娘,当年到底怎么回事。问清楚了再说。”
贝贝把玉推回去:“你拿着。你从小跟着你娘长大,她说什么你听得比我明白。我这边活儿赶着,脱不开身。”
莹莹想了想,把玉收好,站起来要走。走到天井门口又回头:“贝贝,齐啸云那个人——”
“我知道。”贝贝打断她,“你跟他从小一起长大的。你放心,我拎得清。”
莹莹张了张嘴,最后点了下头走了。
贝贝坐在天井里,看着桂花糕碟子里剩下的碎渣,忽然觉得今天的日头有点晃眼。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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