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53章沪上初逢

江南的梅雨季节，连空气都仿佛能拧出水来。一艘小小的乌篷船在晨雾中靠上了十六铺码头，船头站着一个身形窈窕的少女，正是阿贝。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印花衫裤，裤脚挽到小腿，露出一截被太阳晒成蜜色的皮肤。乌黑的长辫垂在胸前，辫梢系着一根红头绳。身上背着一个半旧的蓝布包袱，里面装着她最好的几件绣品和几件换洗衣物，以及贴身藏着的那半块温润玉佩。

“阿贝，到了沪上，万事小心！莫要与人争执，找到活计就捎信回来！”养母莫大娘站在船尾，红着眼圈一遍遍叮嘱。

“知道了，娘！您和爹保重身体，等我挣了钱就回来！”阿贝用力挥着手，直到小船调头，消失在茫茫雾气里，才转身踏上了这传说中遍地黄金、也遍地荆棘的沪上土地。

码头上人声鼎沸，挑夫、小贩、穿着体面的先生太太、还有衣衫褴褛的乞丐……各色人等混杂在一起，空气里充斥着黄浦江的腥气、汗味、廉价香水和烟草的味道。叮叮当当的电车声、小汽车的喇叭声、轮船的汽笛声交织成阿贝从未听过的喧嚣交响。

她紧了紧肩上的包袱，一双明亮清澈的眼睛里，既有初来乍到的茫然，也有一股不服输的倔强。她牢记养母的嘱咐，不敢与陌生人多言，低着头，跟着人流往前走，心里盘算着先找个便宜落脚的地方。

她在码头附近转悠了半天，问了几家小客栈，最便宜的也要一天三十文，还不包吃。她摸了摸怀里仅有的几块银元，这是家里几乎所有的积蓄了，不能轻易花掉。

正彷徨间，她看到街角一家名为“巧姑绣坊”的小铺子门口贴着一张招工启事：“招绣娘学徒，管食宿，工钱面议。”

管食宿！阿贝眼睛一亮，立刻走了进去。

绣坊不大，里面摆着几架绣绷，空气中弥漫着丝线和染料的味道。一个穿着藏青色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女人正坐在柜台后打算盘，见她进来，抬了抬眼皮：“小姑娘，有事？”

“老板娘，我……我来应聘学徒。”阿贝有些紧张地开口。

老板娘放下算盘，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在她粗糙但手指纤长的手上停留了片刻：“以前学过？”

“跟我娘学过一些，会苏绣和本地的一些针法。”阿贝老实回答。

“绣个样子我看看。”老板娘递过来一块白绢和针线。

阿贝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坐在旁边的绣墩上，穿针引线，手指翻飞，不多时，绢面上便出现了一对活灵活现的戏水鸳鸯，针脚细密均匀，配色清雅。

老板娘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这姑娘手法熟练，天赋看来不错。“行，留下吧。试用期一个月，包吃住，每月两百文工钱。做得不好，随时走人。”

“谢谢老板娘！”阿贝松了口气，连忙道谢。虽然工钱不多，但至少有了安身之所。

她被老板娘带到绣坊后院，那里有一间狭小的厢房，里面已经住了两个年纪相仿的绣娘。阿贝放下包袱，简单收拾了一下，便立刻投入到工作中。

绣坊的生活枯燥而辛苦，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在昏暗的灯光下穿针引线，直到深夜。但阿贝不怕苦，她手脚麻利，悟性又高，很快就能独立完成一些复杂的绣品，老板娘对她颇为满意。

这天下工后，阿贝想着给养父母买点沪上的特产捎回去，便向老板娘预支了少许工钱，去了附近一条比较热闹的街市。

街上店铺林立，霓虹闪烁（有些店铺已安装了霓虹灯），穿着时髦旗袍、烫着卷发的摩登女郎挽着西装革履的男士走过，看得阿贝眼花缭乱。她小心翼翼地避让着行人，在一个卖梨膏糖的摊子前停下，正准备掏钱。

突然，一个黑影猛地从旁边窜过，一把抢过她攥在手里的钱袋，拔腿就跑！

“我的钱！”阿贝惊呼一声，想也没想就追了上去！那是她省吃俭用攒下来，要寄回家的钱！

那扒手显然是个老手，在人群中穿梭自如。阿贝虽然在水乡练就了一副好脚力，但毕竟对沪上的街道不熟，追了几条街，眼看那扒手就要钻进一条小巷消失不见，她心急如焚。

就在这时，斜刺里伸出一只修长有力的手，精准地抓住了那扒手的手腕！

“光天化日，偷窃财物，好大的胆子！”一个清朗而带着威严的年轻男声响起。

阿贝气喘吁吁地跑近，只见一个穿着浅灰色西装、身形挺拔的年轻男子抓住了那扒手。男子约莫十七八岁年纪，眉目俊朗，气质清贵，此刻正蹙着眉，目光锐利地看着那挣扎不休的扒手。

“齐……齐少爷！”那扒手似乎认得这年轻男子，顿时吓得面如土色，不敢再挣扎。

被称为“齐少爷”的年轻人冷哼一声，夺回钱袋，对扒手喝道：“滚！再让我看见你行窃，直接送你去巡捕房！”

那扒手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跑了。

齐少爷转过身，将钱袋递给惊魂未定的阿贝：“姑娘，你的钱袋。”

阿贝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接过钱袋，感激地躬身：“多谢先生！多谢先生相助！”

她抬起头，看向这位好心的“齐少爷”。夕阳的余晖恰好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不知为何，阿贝看着这张陌生的俊朗面孔，心头竟莫名地悸动了一下，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悄然掠过，快得抓不住。

齐啸云看着眼前这个穿着朴素、却眉眼清丽、眼神明亮的少女，也是微微一怔。这姑娘……似乎在哪里见过？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得如同山涧溪流，与他记忆中某个模糊的影子隐隐重叠。但他很快便否定了这个想法，他并不认识这样一位姑娘。

“举手之劳，姑娘不必客气。”齐啸云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他见阿贝衣着寒酸，猜想她家境可能不太好，便从西装内袋里取出皮夹，抽出一张钞票递过去，“方才追赶，想必受了惊吓，这点钱……”

“不！不用了！”阿贝像是被烫到一样，连忙后退一步，将钱袋紧紧抱在怀里，脸上因窘迫和一丝倔强而泛起红晕，“我的钱拿回来了，不能再要您的钱！谢谢先生！”

她虽然穷，但有手有脚，能挣钱，绝不能平白受人施舍。

齐啸云伸出的手顿在半空，看着少女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坚持和自尊，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缓缓收回手，唇角微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既如此，姑娘自己小心。”

他不再多言，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一辆黑色汽车。司机早已恭敬地打开车门。

阿贝看着汽车喷着淡淡的烟气驶远，这才长长舒了口气，握紧了失而复得的钱袋。这位“齐少爷”真是个好人，就是……看起来有点高高在上。她摇了摇头，将这点莫名的熟悉感抛诸脑后，赶紧去买梨膏糖了。

而坐进车里的齐啸云，靠在椅背上，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浮现出那双清澈倔强的眼睛。真是奇怪的姑娘……他揉了揉眉心，大概是最近帮着父亲处理生意，太累了吧。他并未将这次短暂的相遇放在心上，车子很快汇入沪上的车水马龙，消失在繁华的街角。

命运的丝线，却已在这一刻，悄然将两颗原本平行的星辰，轻轻牵动。阿贝继续在绣坊为了生计而努力，而齐啸云，则在家族的期望和自己的抱负中，开始接触更深层次的商业运作，并偶然翻开了尘封的往事卷宗的一角。

他们都不知道，一次不经意的援手，一块隐藏身份的玉佩，将在不久的未来，掀起怎样的波澜。

阿贝拿着失而复得的钱袋，在街角怔忪了片刻。那位齐少爷的身影和那双深邃的眼眸，像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一圈圈难以平息的涟漪。那莫名的熟悉感，还有他递钱时自己心中涌起的、混合着感激与倔强的复杂情绪，都让她有些无所适从。

她甩了甩头，像是要驱散这些不切实际的念头。沪上这么大，那位齐少爷一看就是云端上的人物，自己不过是这茫茫人海中挣扎求存的一粒尘埃，偶然的交集过后，便是各奔东西，不会再有任何瓜葛。

收敛心神，她快步走到梨膏糖的摊子前，仔细挑了两包养父爱吃的口味，又称了些松软的点心准备寄给养母。看着手里所剩无几的铜板，她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在绣坊更努力些，早日挣到更多的钱。

回到“巧姑绣坊”那间狭小的厢房时，同屋的两位绣娘已经睡下。阿贝轻手轻脚地将东西放好，躺在硬板床上，却毫无睡意。窗外传来隐约的靡靡之音和电车驶过的轰鸣，与她熟悉的太湖畔的宁静夜晚截然不同。这里的一切都让她感到陌生又新奇，同时也潜藏着看不见的压力。

接下来的日子，阿贝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刺绣中。她不仅完成老板娘交代的活计，还主动请教坊里一位经验丰富的老绣娘，学习更复杂的针法和配色。她的绣品线条流畅，色彩过渡自然，尤其擅长绣制活灵活现的花鸟鱼虫，渐渐在绣坊里有了些名气，连一些挑剔的老主顾都指定要她绣的帕子或屏风。

老板娘周氏看在眼里，喜在心头，一个月试用期刚过，便给她涨了工钱，虽然依旧微薄，但至少让阿贝看到了希望。她将大部分工钱都仔细收好，只留下极少一部分维持最基本的生活，盼着能早日攒够钱，改善养父母的生活，或者……或许能有机会打听一下亲生父母的消息。她摸了摸自己胸口那半块温润的玉佩，这是她身世的唯一线索。

与此同时，齐公馆的书房内。

齐啸云坐在宽大的红木书桌后，眉头微蹙，翻阅着几份旧卷宗。这是他动用了一些关系，才从档案库中调阅出来的、关于八年前莫隆一案的零星记录。卷宗记载语焉不详，多处涂改，定罪的证据看似确凿，但仔细推敲，却存在不少逻辑上的漏洞和经不起推敲的“人证”。

“……证物清单所列之密信，笔迹鉴定存疑……”

“……关键证人张三，于案发后第三日举家迁离沪上，下落不明……”

“……查封资产清单与预估价值严重不符，疑有大量资产去向不明……”

齐啸云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莫家与齐家是世交，莫隆伯父为人正直豪爽，他绝不相信伯父会做出通敌卖国之事。这背后，定然隐藏着巨大的阴谋。而最大的受益者，无疑是当年积极罗织罪名、如今已在政商两界混得风生水起的赵坤！

想到赵坤，齐啸云的眼神冷了下来。此人手段阴狠，攀附权贵，这些年势力扩张极快。若莫隆伯父真是被冤枉的，那么翻案必将触动赵坤的根本利益，难度可想而知。

他合上卷宗，揉了揉眉心。这件事牵扯太大，仅凭他一人之力，又缺乏确凿证据，贸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他需要更谨慎的计划，也需要……等待合适的时机。

眼前不知怎的，又浮现出那日街头那双清澈倔强的眼睛。那个叫阿贝的绣娘……他派人稍微打听了一下，只知道是从江南水乡来的，在“巧姑绣坊”做工，手艺不错，性子要强。背景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他摇了摇头，将这点莫名的关注压下。眼下，更重要的是如何在家族企业中站稳脚跟，以及暗中调查莫家旧案。父亲齐正源虽然感念旧情，一直暗中接济莫家母女，但对翻案一事却态度暧昧，似乎有所顾忌。齐啸云知道，他必须拥有足够的力量和证据，才能说服父亲，乃至对抗赵坤。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公馆外花园里精心修剪的花木。沪上表面繁华似锦，内里却暗流汹涌。他仿佛能看到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在许多人的命运之上，包括那个倔强的绣娘，包括蛰伏在贫民窟的莫家母女，也包括他自己。

而此时的阿贝，正坐在绣绷前，就着昏黄的灯光，一针一线地绣着一幅《锦鲤戏莲》。丝线在她指尖跳跃，色彩渐次铺陈，锦鲤的鳞片在光影下仿佛真的在闪烁。她全神贯注，心无旁骛，只有在这一刻，她才能暂时忘却生活的艰辛和对未来的迷茫，沉浸在指尖创造的小小世界里。

两条原本天差地别的命运轨迹，在沪上这个巨大的舞台上，按照各自的节奏运行着。一次偶然的相遇，如同投入水面的石子，涟漪终将扩散。而那半块能合二为一的玉佩，正静静等待着，在适当的时机，发出它宿命的鸣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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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在绣针起落间悄然流逝，转眼阿贝在“巧姑绣坊”已过了两个多月。她凭借着自己的灵巧和勤奋，不仅稳住了脚跟，工钱也又涨了一些。她省吃俭用，已经往家里寄了一次钱，收到养母回信，说钱已收到，家里一切都好，让她在外务必保重，字里行间满是欣慰与牵挂。

这日，绣坊接了一单大生意。沪上一位颇有势力的纱厂老板钱老爷要为他母亲做七十大寿，特意来订制一幅大型的《麻姑献寿》双面绣屏风，要求极高，工期却紧。老板娘周氏接下这单生意，既是机遇也是挑战，若做得好，绣坊名声便能更上一层楼。

周氏将坊里手艺最好的几个绣娘都召集起来，阿贝也在其中。她将图样和要求一说，几个绣娘都面露难色。《麻姑献寿》人物众多，场景复杂，尤其是麻姑的面容和神态，要求慈祥中带着仙气，极难把握。双面绣更是费时费力，要求在正反两面呈现出同样完美的图案，对绣娘的技艺是极大的考验。

“老板娘，这……时间太紧了，怕是赶不出来啊。”一个年长些的绣娘为难地说。

周氏叹了口气：“我也知道难。但钱老爷是我们得罪不起的主顾，他亲自来订，价格也给得丰厚。若是做得好，以后少不了我们的好处。若是做不好……”她没再说下去，但众人都明白后果。

阿贝仔细看着那幅工笔画的图样，麻姑手捧仙桃，脚踏祥云，衣袂飘飘，身边环绕着仙鹤、鹿、童子，背景是苍松翠柏，云雾缭绕。确实繁复异常。

“老板娘，”阿贝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我可以试试绣麻姑的脸和主要衣饰部分。”

众人目光都看向她。阿贝虽然手艺不错，但毕竟年轻，资历尚浅，主动要求承担最核心、最难的部分，未免有些托大。

周氏也有些犹豫：“阿贝，你有把握吗？这可不是绣花鸟，人物开脸稍有差池，整幅作品就毁了。”

阿贝抬起头，眼神坚定：“我跟我娘学过人物绣像，也自己琢磨过一些古画上的仕女。我觉得……我可以试试。”她不是盲目自信，而是在看到图样的瞬间，心中便有一种奇异的熟悉感和表现欲，仿佛那麻姑的眉眼神态，早已在她心中勾勒过千百遍。

周氏看着阿贝清澈而自信的眼神，又想到她平日展现出的天赋和沉稳，咬了咬牙：“好！麻姑的开脸和主要衣饰就交给你！其他人分工合作，抓紧时间！”

接下任务后，阿贝几乎将全部心神都投入到了这幅绣品中。她白天在绣坊和大家一起赶工，晚上回到小屋，还就着油灯反复揣摩图样，在废布上练习针法。她绣得极其认真，每一针都力求精准，丝线的颜色过渡、光影变化都处理得细腻无比。尤其是麻姑的眼睛，她反复拆绣了好几次，直到那眼神呈现出一种慈悲、祥和又带着超凡脱俗的仙气，才满意。

这期间，她偶尔会想起那个出手相助的“齐少爷”，但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繁重的工作压了下去。生存和眼前的任务，才是她最需要关心的事情。

与此同时，齐啸云那边也没有闲着。他利用齐家少爷的身份，明里暗里调查着与赵坤相关的生意往来和人际关系网。他发现，赵坤的生意扩张速度极快，涉及纺织、航运、地产等多个领域，资金流庞大得有些不正常。而且，赵坤与公共租界的一些洋人官员、以及帮会势力“青洪帮”都来往密切。

这天下雨，齐啸云的车经过霞飞路，恰好看到“巧姑绣坊”的招牌。鬼使神差地，他让司机停了车。

他走进绣坊，周氏见来了位气度不凡的年轻先生，连忙上前招呼。

齐啸云目光在店内陈列的绣品上扫过，随口问道：“老板娘，你们这里可有一位从江南来的，叫阿贝的绣娘？”

周氏一愣，没想到这位先生是来找阿贝的，连忙道：“有有有！阿贝正在后面赶工一幅大绣屏呢。先生您找她有事？”

“没什么，只是随口问问。她的绣艺似乎不错。”齐啸云淡淡道，目光却被柜台上一方刚刚完成、尚未取走的绣帕吸引。那帕子上绣着一丛兰草，寥寥数针，却风骨尽显，清雅脱俗。

“这帕子也是她绣的？”

“是啊，阿贝这丫头，别看她年纪小，在刺绣上真有灵气，尤其绣这些花鸟草虫，活灵活现的。”周氏夸赞道。

齐啸云拿起那方绣帕，指尖拂过细密的针脚，仿佛能感受到绣者当时的沉静与专注。他买下了这方绣帕。

离开绣坊时，雨还在下。齐啸云坐回车里，看着手中那方素雅的绣帕，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阿贝那双清澈倔强的眼睛。这个女孩，就像这帕上的兰草，生于幽谷，却自有芬芳与风骨。

他并非动了什么心思，只是在这个充满算计与利益交换的世界里，偶然遇到这样纯粹的人和物，让他感到一丝难得的宁静。或许，在暗中调查那些肮脏勾当的同时，保留一点对美好事物的欣赏，能让他不至于迷失。

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离开后不久，一辆黄包车停在了绣坊门口。车上下来一个穿着绸缎长衫、戴着金丝眼镜、管家模样的人，正是赵府的大管家赵福。他是奉了赵坤之命，来催促为钱老夫人寿礼订制的屏风进度的，顺便……再仔细看看那个据说绣工了得、从江南来的小绣娘。

周氏见到赵府的人，更是小心翼翼，陪着笑脸将赵福引到后院工坊。

工坊里，阿贝正全神贯注地绣着麻姑的面容，并未注意到来了外人。赵福站在不远处，眯着眼睛打量着她。少女侧影窈窕，低头专注的神情，以及那飞针走线的灵巧手指……他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精光。

“周老板娘，这屏风可得抓紧了，我们老爷和老太太都等着呢。”赵福收回目光，对周氏说道，语气带着惯有的傲慢。

“是是是，赵管家您放心，我们一定按期完成，绝不敢耽误！”周氏连声保证。

赵福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离开了。只是在他走出绣坊大门时，回头又深深看了一眼工坊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线索，似乎越来越清晰了。那个丫头，以及她可能带来的秘密，对赵家而言，或许比想象中更有价值。

雨丝纷飞，笼罩着这座欲望横流的城市。绣坊内，阿贝依旧在为她赖以生存的技艺和渺茫的希望而飞针走线；城市的另一端，齐啸云在书房里对着复杂的商业版图和旧案卷宗凝神思索；而赵家的阴影，已然如同这梅雨季潮湿的空气，无声无息地渗透过来，悄然笼罩向那个尚不知情的少女。

命运的网，正在缓缓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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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福回到赵公馆，径直去了书房向赵坤汇报。

赵坤正靠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手里盘着两个油光锃亮的核桃。听完赵福的描述，他缓缓睁开眼，那双三角眼里闪烁着精明而阴鸷的光。

“你看清楚了？确定那丫头身上有玉佩？”赵坤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赵福躬着身子，谨慎地回答：“老爷，小的看得真真儿的。那丫头低头绣花时，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红绳，下面坠着的，看那质地和颜色，八成就是您说的那种羊脂白玉。而且，那丫头的眉眼……仔细瞧，确实和当年莫家的那位，有几分说不出的神似。”

赵坤手中的核桃停止了转动，他坐直了身体，脸上露出一丝狞笑：“好啊，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找了这么多年，没想到这漏网之鱼，自己送上门来了。”

他站起身，在铺着厚厚地毯的书房里踱了几步。“莫隆啊莫隆，你死了都不安生，留下这么个孽种。那东西……肯定在她手里，或者她知道下落。”

赵福小心翼翼地问：“老爷，那我们现在……要不要直接把人‘请’回来？”

“糊涂！”赵坤斥道，“现在是什么光景？齐家那小子一直在暗中查探，动静闹大了，打草惊蛇！况且，那东西到底在不在她身上，还没确定。万一不在，我们岂不是白忙一场，还惹一身骚？”

他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算计：“先不要动她。让人给我盯紧了那个绣坊，特别是那个丫头的一举一动。她接触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我都要知道。另外，想办法确认她身上那玉佩，到底是不是另外半块。”

“是，老爷。”赵福连忙应下。

“还有，”赵坤补充道，语气阴冷，“找个机会，试探一下她。看看她对当年的事，知道多少。记住，要做得干净，不能让人怀疑到我们头上。”

“小的明白。”

赵福退下后，赵坤重新坐回太师椅，脸上露出志在必得的表情。当年他费尽心机构陷莫隆，就是为了莫家祖传的那件东西——据说关系着一笔前朝遗留的巨额宝藏和一条隐秘的海外贸易线路。可惜莫隆骨头硬，至死都没吐露半分，那东西也随着莫家败落而不知所踪。他原本以为线索断了，没想到老天爷又把机会送到了他面前。

只要拿到那东西，他赵坤就能真正富可敌国，权势再上一层楼！什么齐家，到时候都得仰他鼻息！

想到这里，他心情大好，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喂，是迎宾吗？晚上‘云顶阁’，我做东，有点生意上的事情跟你聊聊……”

而这一切，身处绣坊埋头苦干的阿贝浑然不知。她只觉得最近坊外似乎多了一些陌生的面孔，有时她出门买东西，也能感觉到若有若无的视线。但她只当是沪上人多眼杂，自己初来乍到过于敏感，并未深想。她所有的心思，都系在那幅日渐成型的《麻姑献寿》屏风上。

屏风的主体部分已经完成，麻姑慈眉善目，衣带当风，仙气十足。周围的祥云、仙鹤、童子也绣得栩栩如生。连一向挑剔的周氏看了，都忍不住连连称赞，说阿贝这次是立了大功。

这天傍晚，阿贝完工后，觉得有些气闷，便想着去附近的街市走走，透透气。她沿着霞飞路慢慢走着，看着两旁橱窗里琳琅满目的商品和行色匆匆的路人。

在一个卖小饰品的摊子前，她停下脚步，看着那些亮晶晶的发夹、手链，眼中流露出少女天性中的喜爱，但摸了摸怀里仅有的几个铜板，还是忍住了没有买。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体面、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似乎不小心撞了她一下，男人手里的公文包掉在地上，里面的文件散落一地。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小姑娘，没撞疼你吧？”男人连忙道歉，语气诚恳，手忙脚乱地蹲下去捡文件。

阿贝见对方态度很好，也蹲下身帮忙捡拾：“我没事，先生您东西没摔坏吧？”

“没有没有，多谢你啊小姑娘。”男人接过文件，感激地笑了笑，目光却似是不经意地扫过阿贝的脖颈，在她衣领下的红绳上停留了一瞬，快得让人无法察觉。

“看你这打扮，是附近做工的？”男人一边整理文件，一边看似随意地搭话，“听口音不像是本地人？”

“嗯，我在前面的巧姑绣坊做活，是从江南来的。”阿贝老实回答。

“江南好啊，鱼米之乡。”男人点点头，状似无意地问道，“一个人来沪上闯荡不容易吧？家里人也放心？看你年纪不大，父母是做什么的？”

阿贝心中微微一紧，对于身世，她一直心存警惕，便含糊道：“家里……就是普通人家。”

男人见她不愿多谈，也不追问，只是叹了口气：“也是，这年头，都不容易。我有个远房表亲，多年前也去了江南，后来就没了音信，家里老人一直惦记着。要是他孩子也像你这么大了……”他摇摇头，一副唏嘘感慨的样子。

阿贝听着，心里莫名地动了一下。难道……这人知道些什么？她张了张嘴，想问些什么，但最终还是忍住了。养母叮嘱过，在外不要轻易相信陌生人，不要透露自己的事情。

“先生，您文件收好了，我就先走了。”阿贝站起身，礼貌地说道。

“好好，谢谢你啊小姑娘。”男人也站起身，看着阿贝离开的背影，扶了扶眼镜，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光芒。刚才近距离的接触和简短的对话，他已经基本确认，那红绳下坠着的，极可能就是他们要找的玉佩，而且这丫头对身世似乎知之甚少，警惕性也不高。

阿贝走出一段距离，心里还想着刚才那个男人的话。他说他有个亲戚在江南没了音信……会不会……？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藏在胸前的玉佩。难道真的有人知道她的来历？

这个念头让她心绪有些纷乱。她既渴望找到亲生父母，解开身世之谜，又害怕真相是她无法承受的，或者会打破现在平静（虽然艰辛）的生活。

她心事重重地回到绣坊，连周氏喊她吃饭都没听见。

“阿贝，你怎么了？魂不守舍的。”同屋的绣娘小翠问道。

“没什么，”阿贝摇摇头，勉强笑了笑，“可能就是有点累了。”

她躺到床上，望着天花板，脑海中反复回响着那个男人的话，以及养母的叮嘱。沪上这个地方，果然如养母所说，人心复杂。她必须更加小心才行。

而那个撞了她的“体面男人”，在离开霞飞路后，拐进了一条小巷，那里早有一辆汽车在等候。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对后座阴影里的人恭敬地说道：

“老爷，确认了。那丫头身上确实有玉佩，看质地和形状，很像。而且她对当年的事，似乎一无所知。”

阴影里，赵坤满意的声音传来：“很好。继续盯着，按计划行事。”

汽车缓缓驶离小巷，融入沪上迷离的夜色中。一场针对阿贝的、处心积虑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而阿贝这叶刚刚在沪上找到暂时停泊港湾的小舟，即将被卷入更深、更急的漩涡之中。

（第0153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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