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话 修罗现世

残破的教堂孤立在荒原尽头，斑驳的石壁上布满风霜的裂痕。钟楼早已停摆，仅剩空洞的窗口，像一双双漠然的眼睛，注视着脚下的死寂。浓雾弥漫，挟着潮湿与腐朽的气息，没过了半掩的墓碑与倾斜的十字架。雾气之中，枯枝败叶张牙舞爪，不肯姑息。教堂西斜，荒原尽头，突兀地立着一座中式凉亭，名叫望野亭，没人知道它何时建起，也没人知道它何时破落。

这是西城区北郊的一座荒废教堂。最初它是教会的圣产，钟声悠远、烛火辉映，信徒络绎不绝。军阀混战那几年，血雨腥风将这片净土染得污浊不堪，士兵与百姓的尸骸在此堆叠，神职者死的死，逃的逃。最终这片圣地变成了怀城最大的公墓，只留下一座石砌空壳，任阴鸦栖居。

总督府落座西城后，嫌此地煞气逼人，另在南城区修筑起一座更宏伟的陵园。自那之后，这座教堂与其下的万千墓穴便被彻底抛弃，任风雨侵蚀、荒草丛生。最初仍有怀旧的居民在此低声吊唁，寄托往昔。然而随着夜幕降临，陵园中屡屡传出诡异目击，墓碑间人影摇曳，好似亡魂游走。更有传闻称，几年前曾有人亲眼望见一具活尸从泥土中缓缓爬出。自那以后，这座陵园被视作闹鬼的禁地，鲜有人敢来此，打扰亡魂的安宁。

而这座陵园之中，有比活尸还要可怖百倍的东西。

-------------------------------------------------------------------------------

呼—

寒风呼啸，砂石乱舞。男孩吃力地驮着虚弱的弟弟，一步一步向前挪去。那件外披早已斑驳，仍紧紧裹在两人头顶——那是父亲留给他们的最后庇护。

“阿承，再忍一忍，前面就到了。”

路旁堆着两个铁锈斑斑的垃圾箱，散发着酸腐与油腻。男孩把弟弟安置在墙边，眼神却已离不开垃圾桶半步，残留的烂苹果、半块肥肉，甚至混着腥膻气息的汤汁，都已成为无比的盛宴。

三天未曾进食，男孩顾不得污秽，双膝跪地，像野兽般狼吞虎咽。这般情景，连身旁的野狗都在低声呜咽，不忍与男孩争夺。

吱—

刹车声撕裂寒风，一辆漆黑轿车骤然停靠路边。车门打开，一个身披貂裘的少女款款而下，华贵气质与这荒凉街道格格不入。

“大小姐快回来！危险！别靠近他们！”管家慌忙下车，高声劝阻。

少女怀中捧着一只精致礼盒，眼神落在不远处的兄弟身上。她无视警告，径直走到男孩面前，声音柔和，“来，吃这个吧，这个是糕点。”

盒盖开启，蛋黄酥、椰蓉酥、各式点心光泽诱人，香气扑面。男孩双眼骤亮，猛然伸手夺过，全然顾不得礼仪。少女手背被划，轻抚摩挲。

“滚开！离我们大小姐远远的！”管家怒喝，上前将少女揽入怀中，一脚踹翻男孩。糕点落在尘土中，四散狼藉。

男孩无暇理会疼痛，扑倒在地，把碎糕逐一捡起，跌跌撞撞爬到弟弟身边。兄弟俩埋头分食，眼中闪着久违的光。少女望着这一幕，神情震撼而复杂。

男孩吃到第四块时，恍然回首，却只见那辆黑色轿车已然驶远，尾灯在寒风中逐渐湮没。

-------------------------------------------------------------------------------

“滚进去吧，兔崽子们！”

虎啸似的低吼震得地牢铁壁震颤，男孩和弟弟被揣入囚笼。里面还有几个面色灰败的孩童，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铁栏之外，一个独眼黑影端坐桌后，空气里弥漫着刺鼻血腥。桌上，金黄油亮的烤乳猪热气蒸腾，撩拨着男孩干涸的嗓子。

“嘿嘿，香喷喷的烤乳猪，你们一定很想吃吧。嗯？孩子们。”

男孩唾液不住地溢出，手指攥紧囚笼铁栏，似飞蛾凝望烈火。

“不过，天下哪有免费的午餐。”黑影咧嘴一笑，打了个响指。

吱—

铁门缓缓敞开，一只巨大的猛虎拖着沉重的呼吸踏入，眼中闪着凶恶的饥光。

“想吃饭，总要付出代价。”

吼！！！

血光迸裂，惨叫震彻，血雾在牢笼里弥散开来。

“哈哈，吃吧！吃吧！”独眼黑影大笑着撕下一条猪腿，边咀嚼边欣赏这血腥盛宴。

虎啸与惨嚎交织，弟弟的断臂被甩上半空，重重砸落。

“大口地吃！”独眼黑影兴致骤起，拍案称快。

忽然，猛虎僵在原地，凶目微颤，似是被某种更可怕的野性压制。独眼黑影怔了一瞬，手中刀叉跌落在地。

那一天，遇见修罗

男孩浑身染血，猛然扑上虎背。怒目圆睁，利齿刺入猛虎咽喉。虎啸化作哀鸣，庞大的身躯剧烈挣扎，撞得铁笼嗡嗡作响。

独眼黑影难掩笑意，欣喜若狂。

这个世道，谁不是疯狂

-------------------------------------------------------------------------------

哒哒哒—

高跟鞋声打断了男人沉思，极刑监牢，潮湿的铁栏透着浊寒之气。

“你这次的目标是安集社现任头目，罗汉。这个人很难对付，组织已经失败了两次。”阴暗的牢房中，女子手持档案，伫立身侧。

“从今天起，你的代号为‘修罗’。出去后，我们会安排一个助手给你。”狱卒为男人解开琵琶骨和丹田的枷锁，十年刑罚，男子终得喘息。

“这一针，是修罗会特制毒药。”

狱卒将针管扎入男子椎骨，缓缓推入。

“毒药潜伏三十日，期满发作。三十天之内，你成功取下罗汉首级，老板会赐你解药，还你自由。”

修罗穿过走廊，每一间牢房都被这肃杀之气吸引，探眼窥察。

“但如果任务失败，修罗会将拒绝给你解药，你会暴血而亡。”

冰冷的水自肩头倾泻而下，修罗沐浴十年尘垢，黑发垂落，血液在胸腔炽热翻涌。

“也就是说，你只有不到三十天的时间完成任务。”

修罗剔净胡须，黑色长发高束脑后，额尖散下几缕碎发，半掩着冷峻的面庞。

“至于你老朋友的女儿，老板希望你好自为之。是非轻重，由你自己权衡。”

黑色猎装披落至膝，厚重战靴踏上桌角，鞋带绷系。手套五指嵌扣，风衣轻抖，肩头一送，袖口鼓荡。

女子香唇轻抿，嘴角荡漾。

“穿过这道门，你将会和你的助手汇合，助手会配合你的行动。”

修罗环视大厅，两个身着同款猎装的黑衣人正盯着自己。几个身着短裙制服的女子手持档案穿梭于门廊，她们神情淡漠，但在看向修罗时，会透出不易察觉的狐疑。

“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女子走至修罗身前，拉回他的视线，双眼缠柔，面颊微抬。

话音未落，女子轻送香唇。

“活着回来。”

修罗思索片刻，推门而出，踏上幽暗的长阶。行至尽头，修罗扭动门把手，十年未见天日，突如其来的光芒刺得他抬手遮目。

忽然，一个女孩从穹顶跃下，几个流畅的空翻，平稳落地。小丑装扮，背带裤红鼻头，爆炸卷发，一只海盗眼罩遮住左眼。看起来不过十岁出头。

“你就是新出闸的修罗？我叫丑，是你的助手。我会继续辅佐你完成安彼得的任务。”女孩吐舌微笑，“嘿嘿，我的职责是收集情报和跟踪。打架什么的就别指望我了，我的身手只适用于逃跑。”

丑绕着修罗上下打量了一圈，“上一个修罗是以拾荒者的身份出任务，那样的伪装能令目标猝不及防，倒是你这身行头，”丑摇头咋舌，“一看就是杀手啊，真不知道组织咋想的。”

“玛丽应该和你说了吧，这次的人头单是个很麻烦的家伙，”

丑拿出一张照片，一个三七分中发，短络腮胡的男人映入眼帘，“就是他，安集社现任领导人罗汉。”

“前天晚上安彼得的暗杀我在场。罗汉本人看上去没什么威胁，但多了他身边的几个侍长，麻烦可就大了，”丑从裤兜里掏出笔记本，“据我调查，安集社侍长是安集社创立之初便设立的最高荣誉职位，历代侍长都是由安集社内部精心选拔的精锐高手担任。比如这几个……”

丑将笔记翻到中间，摆出几张照片，为首的是一张秃顶巨人，“大力侍长尊尼，分管北城区，经营着一个叫【虏风谷】的健身园区。据说为人正直，帮当地百姓解决了很多警察不敢管的麻烦，坊间很少有他的负面报道，北城区的百姓并不反感他。”

“刀侍长柳生幽州，分管南城区，在最乱的四号街经营着一个道场。经常携刀门弟子参与南城区的帮派纠纷，为人偏执急躁，南城区的混混见他都要绕道走，”丑又拿出一沓新照片，女警残躯旁，一个焰纹光头男子正收刀入鞘，“这是最新消息，他从昨天开始担任罗宾的贴身保镖，还在西城区惹了大麻烦。还有一些罗宾的最新照片，等等，你是不是还不知道罗宾是谁？算了不重要，等你后面感兴趣再说。”

“暗杀侍长片仓樱红，分管东城区，没有独立的道场，暗门人员集中在安集社朔山本部。她和那些忍者几乎从不露面，只知道她是个神秘的女人，组织也没有她的详细信息。总之离她远一点比较好。”

“最重要的是这个，”丑拿出压轴照片，一个白面寸头的中山装武者，“武侍长君正贺，分管西城区，曾是西城武岳拳馆第一高徒，后投靠安集社。他是罗汉的贴身保镖，安彼得当时就是被他一拳爆体而亡，力道十分惊人。”

丑从笔记尾页抽出一张照片，硕大的身躯倒在血泊中，修罗凝视良久，眼神深不可测。

“避开其他侍长很容易，但武侍长常伴罗汉左右。要杀罗汉的话，他将是你避不开的一道高墙。”

“我记得没错的话，还有一个智门，侍长叫啥来着，算了也不重要。只有三十天，你要好好利用这宝贵的时间。我可以帮你收集各个侍长的行动轨迹，挑他们监管薄弱的地方布局，或者……”

一口气说了十分钟，丑突然觉察不对，歪头看向修罗。

“那个，你是哑巴吗？算了……”丑猛地拉开身后幕布，一辆漆黑的双人摩托闪亮登场，圆灯沉挂，侧舷边斗厚重结实。车侧印着一轮黑色日芒，修罗会专属印记。

“啦啦啦啦，这就是咱们俩的战车，帅吧！”

“接着这个，戴在耳朵里，方便你我联络，”丑递来一个耳机，修罗照做，略感茫然，“喂喂喂，哑巴先生，你不会还是个聋子吧？”

见修罗仍不表态，丑顿时泄了气，“给点反应好么……”

“我要找到安彼得的女儿。”修罗嘴唇微启，毫无波澜。

“哈，你终于说话了，“丑如释重负，“我当然知道她在哪，组织要除掉她吗？”

修罗眉头一沉，“带我去见她。”

“哦。”丑一时摸不透他的意思，只得照做。

摩托轰鸣驶出，迅风割面。这是修罗第一次见到关押自己十年的地方，墓碑林立，腐朽荒凉。

“我说，你只有不到三十天，为什么要浪费时间在那个女孩身上？”丑驱车直奔北城区，终于忍不住嘟囔，“我刚才跟你讲了那么多，你总得有点想法吧，说说你的计划呀。”

“直捣黄龙。”修罗淡淡开口。

“你说什么？说话就不能大点声吗！”

……

北城区市中心，人声鼎沸，车水马龙。丑与修罗伫立路旁。

“就是她，安彼得的女儿【安月华】。”

绿灯亮起，马路对岸，女孩正躬腰引导孩子们过街。齐颌短发，刘海侧分轻贴眉眼，发尾外翘。杏眼安柔，睫缘清晰。唇线内收，开合之间，流露出微凉善意。

“她从小在修道院长大，现在是一名幼儿园教师。欸，等等！”

修罗径直踏上斑马线，高大漆黑的身影顿时吸引了孩童目光，小安也抬头望来。修罗伫立马路正中，对小安擦肩细语。

“小安，你现在的处境很危险。”修罗微微偏头。

……至于你老朋友欠下的最后一单人头，修罗会决定可以勉强用她女儿的人头来弥补……

修罗脑海中浮现昨日玛丽阴冷的话语，语气沉重，“我要带你去安全的地方。”

红灯骤然亮起，“我承诺过你的父亲……”

修罗回身瞬间，只见小安猛地伸手，攥住他的衣袖，力道出乎意料，将他硬生生拽回路边。

两人一时错愕，意外相拥。小安眼神慌乱，面颊泛起红晕。

“操，傻逼，会不会看红绿灯！”身后鸣笛声与咒骂声此起彼伏，渐渐远去。丑右手停在半空，大跌眼镜。

……保护你……

-------------------------------------------------------------------------------

嘹—

鹰鸣长唳，穿云而归。丑搭起右臂，猎鹰平稳降落。

“哈哈，它是我的甜蜜战友，它叫杰西卡，是我爷爷训练出来的追踪高手。”猎鹰咕咕低鸣，丑似乎能听懂它讲话。“近期它一直负责追踪罗汉的行动轨迹，很奏效。”

修罗抬头，凝望身旁的十七号住宅。

……这就是小安住处，离主路较远，前后住宅林立，修罗会一时半会应该到不了这里……

“小安你也见到了，下一步呢，总该制定计划了吧。需不需要我再和你讲……”

“让它去找罗汉，我跟着它。”修罗指向猎鹰。

“什么？！那，那我也……”丑难以置信，安彼得布算精密仍棋差一招，修罗此行简直是送死。

“你在这里照看好小安，尤其提防修罗会。”

“可是……”

丑刚想反驳却被修罗冷冽的目光压下，只得暗使眼色。杰西卡心领神会，直冲云霄。

“记住，有什么情况，立刻通知我。”

修罗背影渐渐隐没在街角。

……

夜幕降临，月光狡黠。

“啊嚏！”丑蜷缩在边斗车座里，瑟瑟发抖，辗转难眠。

……我竟然就这么放他走了，组织要是知道肯定会骂死我……

丑回头望向住宅，灯光皆暗，窗帘禁闭。

……也不知道她住在哪一户，反正肯定比这摩托暖和……

丑从包中掏出笔记，从扉页夹层里拿出一张老照片：一个红鼻头矮小老人，正向丑展示最新杰作。

……好久没看见爷爷了，他肯定还在捣鼓那些小玩意儿，不知道他最近过得怎么样，唉……

……

十七号住宅六楼，窗帘轻轻拨开一道缝隙。

小安披着睡衣，俯瞰楼下，女孩蜷缩在摩托椅中，瑟瑟发抖。

……今天，遇到两个人……

回头看向自己空荡的居室，自与父亲诀别后，自己的生命里再也没容纳过第二个人。

……不知道为什么，对这两个陌生人……

回想起白天的场景，小安心中淌过一股暖流。

……我能感受到莫名的亲切感……

……

簌—

半梦半醒之间，丑隐约感到一层暖意落在身上。睁眼一看，小安正为自己披上毛毯。

对视瞬间，小安下意识别过眼神，“你为什么会睡在这里啊，快回家吧，爸爸妈妈会担心的。”

丑一怔，从未有人对自己说过这样的话。

待丑回过神来，小安已转身推开楼门。

“谢谢……谢谢姐姐！”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