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我极少踏入麻将房，平日里更愿意窝在客厅看电视，或是在小房间里沉浸于书本的世界。

娟子亦是个不喜热闹的人。每当我窝在书堆里沉浸阅读时，她总像一阵轻柔的风，无声无息地飘进来。

娟子的举手投足都透着难以言喻的优雅，温婉的气质让周遭的空气都变得柔和。尤其是那双会说话的眼睛，每当与我视线相接，我的心便不受控制地慌乱起来，原本流畅的话语也变得结结巴巴。渐渐地，我察觉到她眼底藏着一个深邃的世界，那里似乎氤氲着化不开的惆怅。

某个午后，我正倚在床上翻阅《廊桥遗梦》，娟子轻叩门扉走了进来。

“小文，从南方大老远跑来北方，还带了这么多书？”她歪着头，眸中闪烁着好奇的光芒。

“怕在北方无聊，就顺手捎了些。”我连忙解释。

“我看你和你姐夫他们聊不到一块儿，倒不如在书里找乐子。”娟子嘴角扬起一抹浅笑。

“读书是我从高中就养成的习惯，没了书，就像瘸子丢了拐杖，总觉得缺了什么。”我认真道。

娟子忽然轻笑出声：“小文说话真有意思。平时都爱看什么书呢？”

我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不挑，什么书都看，连小人书都能看得津津有味。”

“那可真是饥不择食了。”娟子的笑声像一串银铃。我坦诚道：“不过我看书囫囵吞枣，很多地方都没弄明白。”

“小文还挺谦虚。”说着，她俯身用白皙的手指轻轻抚过我手中《廊桥遗梦》的封面，“从缀满蝴蝶花的草丛深处，从无数乡间小道扬起的尘土之中，总有难以抑制的歌声飘荡而出。”她在屋内踱步，犹如重回校园的少女，流畅地背诵出开篇文字。

我惊讶地瞪大眼睛：“你也读过这本书？”

“从前我也嗜书如命，一部长篇小说几天就能啃完。后来琐事缠身，慢慢就疏远了。”娟子眼底掠过一丝遗憾。

“琐事？”我困惑不已。在她精致妆容与体面服饰的伪装下，实在难以想象所谓“琐事”为何。娟子却敏锐捕捉到我眼中的疑虑，轻声说：“待久了，你会发觉这里的沉闷，甚至有些失意。”

从未想过她会对看似优渥的生活感到苦闷，我怔怔地望着她。娟子自嘲地笑笑：“你现在不懂，日后自会明白。”她细心整理好我散落的书籍，在旁椅坐下。

“晚上睡得好吗？”她关切地问。

“很好。”我起身坐到床边。

“缺什么尽管说，别见外。”在这里，我享受着远超他人的礼遇。昨日听见王成富的牢骚“这小子一来，把好处都占了。”当时心中五味杂陈。娟子对我的偏爱，难免引来旁人的嫉恨。

“谢谢，都很满意。”

简单二字已让我面颊发烫。单薄的一个“谢”字，如何承载得了满心的感激？

“你年纪小，多照应是应当的。要是在你姐夫那儿受委屈，也多忍忍，别总想着回老家。”她柔声劝慰。话语里不仅是安慰，更像某种挽留。以她这般温柔的语调，我怎好拒绝：“不会再想着回家了。”

“那就说定了，不走了！”她似要我再确认。

“说定了，不走。”我斩钉截铁应道。

娟子起身理发，环顾房间突然道：“缺面镜子。”

“男孩要镜子作甚？”我疑惑。

“收货需注意形象。”她认真道，“梳整衣冠才有老板样。”

“姐夫才是老板。”我自嘲。

“乡下人只看气度。”她坚持。

“我不稀罕这风范！”我反驳。

她眼波流转：“精神些才好，说不定能结识姑娘。”说着顽皮一笑。她素日对王李二人严肃独独对我这般，这亲近总令我恍然——莫不是前世旧识？

“北方日子已够愁，休要再戏言。”我佯怒。她掩唇转身，侧影如画：鼻梁挺括，睫羽纤长，颈项莹白……温婉韵致令我不敢凝视。

“那我走了，你继续看书。”她笑着退了出去。

房门轻阖，心绪却翻涌。自失意小城漂泊至此，原以为永夜难明，她却如晨光破晓，令这北地岁月忽而鲜活明艳。心底那个声音愈发清晰——这样的日子，我不再厌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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