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尽管姐夫和王成富他们表面上每天都热热闹闹地凑在一起打麻将，可暗地里的明争暗斗早已悄然拉开了帷幕。

有一天，不知是王成富还是李氏兄弟在张彪耳边说了些什么。第二天下午，张彪便一脸无奈地告知姐夫：“周老板，今年车皮实在太紧张，我抽不出身专门替你坐镇收货了。”

姐夫瞬间一脸错愕，满是不可置信：“张老板，你之前说的话难道不算数了吗？刚说好会帮我收货，怎么突然就变卦了？”

“我不是解释过了吗，确实没办法。”

“这解释我接受不了！去年你既能搞定车皮，又能兼顾收货，怎么今年就不行了？”姐夫心烦意乱，从兜里掏出一支烟，却拿倒了戳在嘴上，怎么也点不着，便重新倒转过来。他急切地与张彪争辩着，想抓住最后一丝希望，盼着张老板回心转意。

“去年小张还在，我才有精力处理。上次吃饭，他提出不干了，现在人手实在紧张得很。”

“小张是饭局之后才提出不干的，可你在饭局上承诺过帮我收货啊！当时你就没考虑人手紧张吗？”姐夫的声音透着一丝绝望，他隐隐感到事情不对劲，或许张老板真不愿再帮自己了。

“是我想得不够周全，”张老板带着歉意说，“你看这样行不行，让娟子来代替我负责你收货的事儿？”

姐夫听了，只是一个劲叹气。

张彪又道：“娟子收货也是一把好手，早几年就干过这活儿，后来忙得过来，才没让她出头露面了。”

可姐夫依旧摇头。

张彪见状，再次提议：“先让她试试看嘛，到时你真不满意，我再回来帮你处理，你看行不？”

既然张彪已做出让步，姐夫心里明白眼下只能如此，可心中不满，一股脑儿全发泄在我身上。

他气冲冲走进客厅，见我正悠哉地看着电视，‘啪’一声关掉，责备道：“就你清闲？跟我来了北方，不能帮我分担分担忧虑吗？”

姐夫一直觉得我没用，可我又能分担什么呢？我没理他，径直回偏房看书。没想到他跟过来，‘呼’一下夺过我的书，狠狠摔在地上，质问道：“还想着考大学？就不能把心思多花点在生意上？”

我分明成了他的出气筒。姐姐曾说过，我要不开心，什么事都可以不管。现在看来，不过是姐姐一厢情愿罢了。我为姐姐暗暗悲哀：这么多年，她竟没看出姐夫究竟是怎样的人！

在家日子已够难受，没想到来北方，情况还是一样糟。和这样的姐夫待在一起，如同站在熊熊燃烧的巨大火炉旁，随时可能耗尽我所有耐心。

我默默捡起书，不想争执。心里清楚，再多说几句，他肯定会像疯狗一样，无情地攻击我。

我躲开姐夫，想去客厅给姐姐打电话。可刚拿起电话，娟子却突然按住了我的手。

“你要打电话给谁？”

“我姐姐。”

“为什么给她打？”

“我想告诉她，不想留这儿了，想回去！”

“才刚到，怎么就要回去？”

“我实在受不了姐夫，他也受不了我！再这样待下去，不是我，就是他，早晚会被逼出神经病来。”

娟子看出我的无奈，轻声道：“去年，你姐夫收货时对乡亲们态度特别恶劣，那时我就觉得他不近人情。没想到，他对自己的小舅子也这样。”

这话像说到了我心坎里，让我有种他乡遇知音的感觉。

娟子把电话递给我，我开始拨号。

还没拨通，就听娟子在旁幽幽说了句：“是我替你们负责收货，你还真要犟着回去吗？”

我顿时十分惊讶，拨号的手不自觉停下。我抬起头看她，她的眼眸深邃如同雨中的幽谷，云雾缭绕，捉摸不透。

我回味她的话，回想我们刚到这儿时她看我的眼神；回想骑摩托车时她示意我抓住她肩膀的动作；回想酒席上她与我对酌的神情；回想她细心安排我独自住偏房的情景。我渐渐明白，她对我这个初来乍到的人，已有了心灵上的关怀和喜爱。

记得姐姐说过，谁负责收货，就很可能长期和我们共事。如果娟子代替姐夫收货，我大概率能长时间和她待在一起，这样便能少看姐夫脸色——因为她会照顾我。自从我来到西南峪，她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你真愿意替我姐夫收货？”话一出口，我便觉出几分多余。

“王成富说你姐夫麻烦多，容易惹事。张彪听了就有些打退堂鼓，是我主动替你们揽下这活的。反正眼下缺人手，他也就应了。”

“既然我姐夫总惹麻烦，你就不担心？”我追问。

“怕什么？”她语气轻松，带着一丝不以为意，“就他那点本事，又能怎样？不过——”她话锋一转，目光锐利起来，“你要是现在就走，我会收回自己的话。”

我懂了。她是为我，才主动做了这个决定。可我们不过初识，她为何如此？

我刚想开口询问，她立刻抬手制止：“别问。什么都别说。你只告诉我，留下，还是离开？”

她屏住呼吸，目光紧紧锁住我的脸。那双眼睛，清澈得像山涧里从未沾染尘埃的湖水。心头盘踞的阴郁霎时散了大半，我近乎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因为她，我留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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