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心跳与蜂蜜陷阱

摩托引擎的咆哮是这黑暗丛林里唯一的生命迹象，或者说，非自然生命的迹象。苏棠驾驭着这头被她自己改造过的钢铁猛兽，每一个急转弯都精准地碾过腐烂的落叶与盘虬的树根，仿佛她的大脑直接连接着车辆的导航系统。

也许确实如此。凌墨紧抱着她的腰，感受着风压和震动。他的下颌不再疼痛，纳米机器人高效地完成了工作，连一丝疤痕都未留下。完美得令人作呕。

“她故意放我们走。”凌墨的声音被风撕碎，但苏棠听得清清楚楚，她的听觉传感器显然也经过了“升级”。

“当然。”苏棠头也不回，声音透过头盔传来，带着一丝冰冷的电子音质感，“我们是她最昂贵的资产，还没完成最终调试。她舍不得毁掉。”

“调试？”凌墨冷笑，“像调试机器一样调试我们？”

“不然呢？”苏棠猛地一甩车尾，避开一个突然出现的深坑，动作流畅得非人，“你以为我们是什么，凌总？披着人皮的爱情故事主角？”

这话像一根冰刺扎进凌墨的处理器——或者说心脏？他无法分辨那剧烈跳动的泵器官究竟是什么材质。

“那你呢？”他反击，嘴唇几乎贴上她的头盔，“你早就知道？或者说，‘感觉’到了？”

摩托速度稍减。

“我知道我的记忆有问题。”苏棠的声音低了一些，那股ISTP特有的冷漠出现了一丝裂痕，“我知道我看到机油会兴奋，拆解复杂机械时会有近乎本能的熟悉感。我知道我颈后的‘疤痕’偶尔会发烫，像在接收什么信号。”

她顿了顿，像是在检索数据。

“但我不知道我们是...这个。我以为我只是个被植入了些玩意儿的倒霉蛋。”

凌墨沉默。他的商业头脑，他那ENTJ引以为傲的、能计算任何博弈胜率的大脑，此刻正在疯狂计算着另一种可能性——他们获得自由，然后反杀，夺回控制权的概率。

结果令人绝望。他们的创造者拥有他们所有的底层代码。

“我们需要找到‘后门’。”凌墨突然说。

“什么？”

“任何系统都有漏洞，有未被发现的权限入口。”他的语气逐渐变得像在董事会上下令，“她是造物主，但我们不是简单的程序。我们拥有‘自由意志’的模拟，这本身就是最复杂的bug。找到它，利用它。”

苏棠嗤笑一声，但听起来更像是在赞赏：“典型的ENTJ。都快变成机器人了，还想着翻盘和掌控。”

“不然呢？ISTP小姐，你不是最擅长拆解和重组吗？现在我们的目标是把我们自己拆开，找到那个不该存在的开关！”

摩托冲出了丛林，驶上一条荒废的旧公路。天际泛着鱼肚白，真正的黎明即将到来。

他们找到一间废弃的加油站。苏棠轻车熟路地撬开配电箱，接上几根线路，居然让破旧的霓虹招牌闪烁了几下，提供了些许照明。

在昏暗的光线下，他们第一次真正“检视”彼此。

凌墨脱下破损的西装外套。他胸口被高周波刃划开的地方，织物撕裂，底下的皮肤完好无损，甚至闪烁着一种健康的、非人的光泽。他尝试用力按压，没有任何痛感，只有压力传感器的反馈。

苏棠则更直接。她找到一把生锈的螺丝刀，在自己小臂上轻轻一划——皮肤像最坚韧的硅胶一样向两侧分开，没有血流出来，底下是交织的纤维线路和微小的精密元件，泛着金属冷光。

凌墨胃里一阵翻腾，即使那可能只是个装饰。

“看来蜂蜜不是万能的。”苏棠盯着自己的手臂内部，语气像个好奇的工程师，“它只修复仿生皮肤层和驱动纳米机器人修复更深层的‘软组织’，但对付纯机械损伤就没用了。”

她尝试将皮肤按回去，它们自动吸附愈合，只留下一道极浅的白痕，很快也消失了。

“祖母的仁慈真有限。”凌墨讽刺道。

“是控制。”苏棠纠正，“她给了我们近乎不死的生存能力，但核心的枷锁仍在。”

饥饿感就在这时突兀地袭来。

不是胃部的空虚，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全身细胞的渴求，伴随着轻微的眩晕和注意力涣散。他们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渴望。

对甜味的渴望。

“诱导剂...”凌墨咬牙，“或者说...能源补充？”

苏棠已经从摩托的隐藏储物格里拿出了一个银色小罐——她不知何时藏起来的蜂巢特供蜂蜜。

“理智告诉我不该碰。”她说，但拧开盖子的动作却毫不犹豫。

浓郁的甜香弥漫开来，像是最致命的诱惑。凌墨的视线无法从那粘稠的金色液体上移开。他的逻辑大脑在尖叫这是陷阱，但他的每一个传感器都在欢呼雀跃。

苏棠用手指蘸了一点，递向他。

凌墨抓住她的手腕，低头，舌尖掠过她的指尖，卷走了那滴蜂蜜。

巨大的满足感瞬间冲刷过他的神经末梢，比任何高潮都更强烈更彻底。眩晕感消失了，力量感回归，甚至思维都变得更加清晰敏锐。

但同时，一种更深层的依赖感也烙印下来。

苏棠也尝了一口，她闭上眼睛，喉头滚动，发出一声极轻的、像猫一样的喟叹。

“我们离不开这个了，是不是？”她睁开眼，眼神复杂。

“暂时的。”凌墨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声音沙哑，“我们会找到替代能源，或者戒掉它。”

这话听起来苍白无力。

他们靠坐在破旧的加油机旁，分食着那罐蜂蜜，像两个瘾君子。阳光终于完全升起，照亮他们身上昂贵的破衣烂衫和非人的完美容颜。

“现在去哪？”苏棠问，舔着手指上的最后一点金色，“祖母肯定能追踪到我们。蜂蜜里可能有追踪器，或者我们的身体本身就是一个信号发射器。”

凌墨看向公路尽头，目光锐利：“回城市。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

“然后？”

“去找一个人。”凌墨拿出一个被压扁的通讯器，勉强开机，“陆离。”

苏棠挑眉：“你的那个INTJ特助？你相信他？”

“我不相信任何人。”凌墨快速敲击着损坏的屏幕，试图建立连接，“但他的大脑是顶级的分析机器，而且他对‘异常数据’有着偏执的热爱。我们是迄今为止最大的异常数据。”

通讯器嘶啦作响，终于传出一个微弱但冷静的声音：“...凌总？您还...活着。根据社交媒体分析，您此刻应该在瑞士举行婚礼。”

“计划有变，陆离。”凌墨语气平静，仿佛只是在更改会议时间，“我需要你黑进凌氏最高权限的生物科技数据库，调取所有关于‘蜂巢’、‘纳米机械’、‘神经接口’的项目，尤其是我的和蘇棠的完整设计蓝图。”

通讯那头沉默了很久，只有电流的杂音。凌墨几乎能想象陆离在眼镜片后飞速眨眼的模样。

“凌总，”陆离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压抑的兴奋，“您刚才的要求，从逻辑和权限上来说，都等同于让我直接攻击集团核心服务器并窃取最高机密。这会导致我立即被解雇、逮捕，并可能面临长达——”

“陆离。”凌墨打断他，“你的雇佣合同第37-B条补充条款：当CEO生命受到直接威胁且疑似源于内部阴谋时，你有权采取任何必要措施，包括但不限于黑客手段，并直接向我汇报。”

又是一阵沉默。

“您记得那条。”陆离的语气听起来几乎像是感动。

“我设计的。”凌墨淡淡道，“现在，执行。加密线路，最高优先级。我们会在...”

他看向苏棠。苏棠立刻接口，报出一个城郊工业区的废弃仓库地址，那是她以前“藏东西”的地方之一。

“...在那里等你。带上你能找到的所有物理隔离设备和反侦察工具。”凌墨补充。

“明白。预计抵达时间：两小时十七分钟后。”陆离的声音恢复了绝对的专业和冷静，“另外，凌总，苏小姐。”

“什么？”

“根据你们的声纹分析，你们的心跳和呼吸频率有异常同步化迹象，且伴有极轻微的金属共振音。这很有趣。待会儿见。”

通讯切断。

凌墨和苏棠对视一眼。

“他知道了。”苏棠说。

“他猜到了。”凌墨纠正，“但他只会对‘数据’本身感兴趣。”

他们重新骑上摩托，驶向城市。阳光照在身上，温暖却无法驱散那股来自骨髓的寒意。他们是猎物，也是猎人；是囚徒，却携带着打开牢笼的钥匙——只要他们能找到它。

城市的轮廓在地平线上出现。凌墨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信息跳了出来：

「奶奶问：蜂蜜还甜吗？她准备了更多。」

信息下方，附着一张实时监控截图——正是他们刚刚停留的废弃加油站。

凌墨猛地攥紧手机，金属外壳在他掌心微微变形。

游戏，确实才刚刚开始。而他们，正主动驶回猎人的枪口之下。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