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天光

徐长宁给章引双倒上一碗热水，又给自己倒上一碗。

屋子里总算添了些温暖的气息。

章引双双手捧住瓷碗，热度透过粗粝的陶壁传到掌心。

徐长宁指向那张刚铺好的木床："你睡那儿。"自己却转身走向窗边的藤椅，"我在这儿凑合便是。"

章引双盯着床上唯一的棉被，他慢吞吞的钻进被窝，只露出眼睛在外面。

月光透过窗纸，将徐长宁的轮廓描摹得格外清晰。她斜倚在藤椅上，脖颈仰出一道疲惫的弧线，目光却凝在窗外那轮孤月上。夜风吹动她散落的发丝。

被窝渐渐暖和起来，章引双却愈发清醒。他听见藤椅晃动的吱呀声，还有远处偶尔的犬吠。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奇异地安抚了他紧绷的神经。

被褥窸窣作响，章引双悄悄支起半个脑袋看向徐长宁。

徐长宁躺在椅子上，听到了身后好声音，将头侧向章引双。

徐长宁只能看见他半个脑袋，好像很努力的在那里支着，不禁轻笑一声。

"胆子倒不小。"徐长宁的声音混着夜风飘来，比平日低沉许多，像是古琴最粗的那根弦被轻轻拨动。

章引双耳尖一麻，"嗯？"

“没什么。”

章引双仰面躺着，目光盯在房梁的裂缝上，“你不恼我骗你吗？”

黑暗里，藤椅的吱呀声停了。

章引双心里有些不安，按照他本来的设想，将这一切和盘托出之后，大概率就是被赶出门去，再糟糕些就是被打的更狠。

但现在，徐长宁偏偏选了最让他心慌的应对，平静地为他规划退路。

徐长宁在藤椅上翻了个身，面对章引双的方向，“我确实是很讨厌熟人骗我，但你是从第一刻就开始骗我，所以还好。”

"那陌生人的欺骗就无妨？"章引双的声音从被窝里闷闷传出。

徐长宁指尖轻叩藤椅扶手，“还行吧，没辨认出来的话，只当我自己眼拙。”

“你是挺傻的。”章引双的嘀咕消散在布料摩擦声中，像片雪花落进深潭。

徐长宁没听清，也没追问，任凭安静在两人之间蔓延。

"明日就回，还是歇一日再走？"徐长宁的声音混着夜露，沾了些凉意。

章引双盯着房梁上的一处蛛网："妻主明日...要去陈府抄书？"

嗯。"藤椅轻响，徐长宁将外袍裹紧了些，"已耽搁一日了。"

"那我明日便回，久了二老该担心了。"

“好。”一个简单的音节落下，屋内重归寂静。

徐长宁在藤椅上辗转半宿，直到很晚才朦胧睡去。

章引双倒是不挑环境，第一次到这里，下午还经历了激烈的争吵。不大一会儿就睡着了。

徐长宁被动的听着周围的环境音，听到章引双的呼吸声开始放缓，就知道对方已经睡着了。自己也开始渐渐入睡。

天光微亮，徐长宁觉得光好亮眼，用衣服蒙着头不想睁眼。

可没过多久，屋外传来锅铲相击的脆响，硬生生将她从浅眠中拽出。

徐长宁扯下蒙头的衣衫，缓了半刻眼神才变得清明。

徐长宁前往厨房，章引双正蹲在灶台前。

地上摆着洗净的野菜，还有两颗不知从哪来的鸡蛋。章引双的袖子挽到手肘，那些狰狞的疤痕在阳光下无所遁形，随着他翻炒的动作时隐时现。

徐长宁倚在门框边，目光扫过灶膛，干柴烧的正旺，没有如同昨日一般的浓烟。

晨光透过蒸腾的热气，将章引双忙碌的身影晕染得模糊又温暖。

这一幕是曾经徐长宁幻想过无数次的场景，只是没想到是以这样的方式实现。想来也是有些唏嘘。

章引双才注意到站在一旁的徐长宁。

"我吵醒妻主了？"章引双下意识放轻动作，手里的锅铲悬在半空。

“没，我素来醒得早。”徐长宁摇头回应。

章引双翻动炒勺，没有转动视线，“饭菜马上就好，妻主不必在此守着。”

徐长宁拿出碗筷，摆放整齐等待章引双。

从前在家里，父亲只会等待饭菜摆在桌子上，还要挑捡每日的菜式。

菜出锅时，徐长宁突然伸手接过。她的指尖不经意擦过章引双的手背，比晨露还凉。

"坐下吃吧。"

简简单单三个字，却让章引双鼻尖发酸。原来被平等对待的感觉，竟比想象中更让人无措。

两人你一筷子我一筷子的夹菜。

沉默在两人之间盘旋。

“妻主还缺些什么吗？我今日回去前替妻主采买回来。”章引双询问道。

临行前徐父给章引双塞了一些钱。叫章引双给徐长宁置办一些生活用品。

“我昨日已经采买了许多东西，尽够了。”徐长宁说道。

徐长宁略一迟疑，还是说道：“不要再叫我妻主了。”

“妻…”章引双下意识的又想喊道，只得忍了回去。

“你我虽办了酒席，但并无妻夫之实。”徐长宁实在是无法习惯有个并不相熟的人每日叫她妻主，“况且当下只是权宜之计。”

“好的，妻…”章引双差点又说了出口，“好的。”

“你随意称呼些什么都行，平日里大多数人都叫我长宁。”徐长宁见章引双不知道叫什么才好，解答道。

“好的，长宁。”章引双叫的极生疏，像是在念书上两个毫不相关的字。

“那在其他人面前，我可以称呼你为妻主吗？”章引双问道，两人毕竟是置办了酒席，在外人眼里，两人就是实打实的妻夫。

“若是你想的话也可以。”徐长宁思索之后回答，“但如果你不喜欢，也可以叫些别的。”

徐长宁说完之后回想到这几日无数声“妻主”。章引双叫起来毫无压力。感觉自己说的有些多余。

两人吃好饭之后，天光已经大亮。

徐长宁拎起书箱子，“我该去陈府了。”

章引双正将碗筷摞进木盆，"路上当心。"

“你也是。回家的时候注意安全。”

章引双将徐父给的碎银悄悄裹进徐长宁的外衫夹层，碎银在布料间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指尖在那抹洗得发白的衣领上停留片刻，最终还是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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