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城里的工作

徐长宁对县里的街巷并不熟悉，往日里不过是匆匆采买些必需品，只记得去市场的路。

所幸陈府离市场不远，倒也不算难找。

徐长宁紧了紧肩上的行囊，粗布包袱里头装着几件换洗衣物和用惯了的毛笔。

抬头看向面前朱漆斑驳的大门，门上铜环已经有些发绿，显然有些年头。

“咚咚”两声，徐长宁叩响了门环。

不多时，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刚好容得一人通过。

门缝里露出一张面容清秀的脸，不动声色的打量徐长宁

“学生徐长宁，来府上应抄书之职。”徐长宁拱手行礼。

青衣丫鬟欠身引路，“这边请。”

跨过那道斑驳门槛的刹那，市井喧嚣如潮水般退去。

徐长宁脚步微顿，但见一条青石甬道笔直如尺，两侧青竹有两三人高，竹节上还挂着晨露。

每间隔十步，便有一对铸成鹤样的青铜烛台相对而立。

徐长宁看的入神。

“这些是主夫特请工匠铸的。”丫鬟见徐长宁驻足，轻声道，“说是‘竹影鹤灯，最宜夜读’。”

徐长宁仰头望去，竹梢间隙漏下的碎金般的阳光，正巧落在一只铜鹤的眼睛上，那空洞的眼窝突然就有了神采。

“奴婢春辞，这便引娘子去见我家主夫。”春辞福了福身，继续在前引路。

徐长宁脚步微滞，迟疑道："这...不必先见过家主么？"

“家里的事情家主一向不喜欢多管，主夫少时又念过学堂，主母对主夫的眼光还是十分放心的。”春辞解释道。

徐长宁闻言稍安。

却见前方竹林尽头现出一角飞檐。那檐下悬着串青铜风铃，铃舌竟铸成毛笔形状，随风轻响时，恍若有人在空中书写。

徐长宁望着园中景致，不禁暗叹：到底是县里富贵人家，连郎君也能进学堂读书。

不知章引双可识得字？可在这般景致中，执笔临窗，吟风弄月？

这念头刚起，她便自嘲地摇了摇头——此番离乡，原就是为了避开这些烦扰，怎的又主动想起？

春辞在前面引路，两人一路走到幽深僻静的后花园，荷花池横在院中，四周汉白玉做围栏，只是此时未至花期，只有几尾锦鲤偶尔露出水面，荡起细微的涟漪。

池心立着座六角小亭，檐角悬着铜铃。徐长宁眯眼望去，隐约可见亭中一道素色身影。

一片竹叶飘落池面，惊得鱼儿倏忽散去。

荷池中央的六角亭笼在素白纱幔中，随风轻漾如水波。徐长宁立于石阶之下，隔着朦胧纱帐躬身行礼。

“可是徐娘子？”亭内传来清润嗓音，如玉石相击。

“是。”徐长宁直身应答，目光却始终垂落于青石板上——那里爬着几茎青苔，正随水气微微颤动。

白纱帷幔随风轻漾，主夫的嗓音如清泉漱玉，自亭中潺潺流出：

"这差事算不得清闲——平日要誊抄古籍，讲师下堂后需为蒙童解惑，偶尔还要替下人们代写家书。"

徐长宁透过纱帐间隙，瞥见那人执卷的素手。指尖如玉管，正轻轻点着案上某行文字。

"书房里的书册，娘子可随意取阅。"

"若要带出，与冬月知会一声便是。那丫头终日守在书房，你自会认得。"

话音稍顿，茶盏与瓷托相碰，发出清越声响。

白纱帐内传来书页轻翻的脆响，主夫的声音裹着淡淡墨香飘来："既是秀才出身自是比我这一介弱男子学问精深的。"

"倒不敢在娘子面前...露怯了。"

尾音带着几分自嘲的笑意，恰如亭外被风吹皱的池水，泛起细碎的涟漪。

白纱忽被清风整个掀起，徐长宁只见得一角水墨衣袖，又很快被垂落的纱幔掩去。

徐长宁微微欠身，声音不卑不亢："主夫过谦了。”

“这园中一砖一瓦皆藏典故，单是池边'曲水流觞'的布局，便知是真正爱书之人所为。"

徐长宁指尖轻触汉白玉栏，继续道："我不过粗通四书五经，于诗词不慎了解。"

“好了，不必相互客套了。”主夫广袖轻拂，“你可还有什么疑问？”

徐长宁略一沉吟，“不知我平日宿在何处？”

“东侧的降雪轩，那里临近书房，平日若是学究留宿，也会住在那里。”

“一会儿让春辞带你过去，若是有什么需要的，叫她添置就可以。”

话未说完，池畔小径传来脚步声。元庆提着木匣候在白纱外。

“我读书时惯爱清静，不喜旁人搅扰。”徐长宁略一犹豫，还是开口道，“我自会寻找住处，不劳主夫费心。”

虽然住在陈府可以随时借用书房，但是徐长宁实在不习惯周围有人。

"既如此..."主夫指尖在石案上轻叩三下，"城东有处小院空着，虽比不得府上方便，倒也清幽。"

主夫的声音忽然染上几分笑意："那原是当朝首辅的旧居，案头还刻着'学海无涯'四字，倒与娘子相配。"

元庆躬身递上铜钥匙。

徐长宁将钥匙收入袖中，暗叹这陈府连仆役都生得这般齐整，倒衬得自己这身粗布衣裳愈发寒酸。

“多谢主夫。”

春辞在前引路，穿过两条幽深小巷，停在一处青砖小院前。

小院离陈府算不上太远。

"便是此处了。"冬月推开斑驳的木门，门轴发出悠长的吱呀声，"先前有一位学究住了五载，一应家具都是全的。"

徐长宁跨过门槛，见庭院虽小，却收拾得齐整。

"若有短缺的，明日尽管来寻我。"春辞忽然抿嘴一笑，"若寻不着我，问冬月也一样，横竖她总在书房。"

"这位冬月姑娘..."徐长宁拂去案几上的薄尘，"听起来倒是爱书之人。"

春辞笑了笑，“是的，她平日里几乎不离开书房，若不是身有贱籍，说不定也能考取功名。”

“那真是可惜...”

“天色不早了，奴婢就不多叨扰了。”春辞说道。

“好。”

“奴婢先告退了。”春辞福身行礼。

徐长宁倚门而立，看春辞踩着满地碎光穿过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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