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风雪像一头舔舐天地的白色巨兽,将群山啃得只剩模糊轮廓。我们三人顶着风,在没膝的深雪里挪移,每一步都耗尽了气力。红伯在前,用一根粗木棍探路,不时回头低吼,声音被狂风撕碎:“跟紧!踩实!掉进雪窝子,神仙也捞不起你!”贞萦断后,她身形灵巧,脚步却异常沉稳,像雪地里生长的精灵。
我脸上那新鲜的黥印,此刻反成了某种“护身符”——极度的寒冷麻痹了刺痛,也冻结了可能发生的感染溃烂。只是呼出的热气瞬间在眉毛、睫毛上凝成白霜,视线屡屡被冰壳遮挡。
红伯选择的“老狼道”,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山脊线下一条被遗忘的兽径,极其隐蔽,也极其艰险。一侧是陡峭的山壁,另一侧,被厚厚的积雪覆盖着,不知深浅。贞萦所说的“不太平”,我很快有了体会。风声穿过枯木山石,发出各种怪异的呜咽,有时像女人哭,有时又像饿狼嚎。有几次,我甚至错觉听到雪层下有窸窣爬行的声响,但回头望去,只有一片死寂的白。
没人说话,节省体力,也避免惊动什么。沉默中,只有粗重的喘息和脚下积雪被压实时发出的**。
走了不知多久,风势渐弱,雪却未停。前方隐约传来嘈杂的人声和马匹嘶鸣。红伯猛地停下,打了个手势,我们立刻伏低身子,隐在一块巨石之后。
小心翼翼地探头望去,只见下方是一处相对开阔的山谷,竟扎着一个小小的营地!十几辆驮马大车围成一圈,挡住了部分风雪。车旁人影幢幢,约莫二三十人,大多穿着臃肿的皮袄,手持兵器,像是护卫。中间空地上燃着几堆篝火,火上架着铜釜,煮着什么东西。
更引人注目的是营地中央插着的一面黑色旗帜,虽被雪打湿半卷着,仍能辨认出上面绣着的玄鸟图腾——是秦军的标志!
“秦军辎重队?”我压低声音。
红伯眉头紧锁,眼神锐利地扫视:“看车辆制式,不像寻常辎重。护卫不多,但都是精锐。旗号……是送往北地前线的。”
北地前线?我的心猛地一跳。这支部队看来是运送紧要物资的。
“绕过去?”贞萦问。
红伯沉吟片刻,摇了摇头:“绕不过去,这是老狼道唯一能通车的豁口。看他们车陷在雪里了,一时半会儿走不了。咱们……下去。”
“下去?”我吃了一惊。
“怕什么?咱们现在是逃犯,他们可是正经官军,还能帮吕不韦抓咱们不成?碰上了,反而能打听点消息,说不定还能混口热的吃。”红伯眼中闪过一丝老辣的光,“记住,少说话,看我眼色。”
我们三人故作狼狈地从山坡滑下,很快被营地的哨兵发现。
“站住!干什么的!”几名持戈兵士立刻围了上来,神色警惕。
红伯立刻换上一种谦卑又带着点惊慌的农夫表情,拄着木棍,哆哆嗦嗦地行礼:“军爷!军爷莫动手!俺们是山那边张家沟的农户,进山砍柴遇上这鬼天气,迷路了!转了好几天,差点冻死!求军爷行行好,让俺们烤烤火,暖和暖和……”
一个看似头目的什长走过来,打量着我们。目光扫过我脸上时,他明显顿了一下,眼神变得审慎。黥刑刺字,在任何地方都是醒目的标记。
红伯立刻把我往后拉了拉,用身体半挡住我,赔着笑解释:“军爷,这是俺侄儿……唉,年轻气盛,在城里跟人打架,惹了官司……吃了教训,这不敢回乡下了嘛。俺们真是良民!”
那什长又看向贞萦。贞萦低着头,裹紧头巾,只露出冻得发红的脸颊,一副受惊村姑的模样。
这时,营地中央一个披着厚重羊皮大氅、像是领头的人闻声走了过来。他约莫四十岁年纪,面庞被风霜刻出深深的纹路,眼神却精明锐利,不像普通军官。
“何事喧哗?”他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什长连忙禀报:“孙百将,是三个迷路的农户。”
孙百将目光在我们三人身上一扫,尤其在红伯那双虽旧却底子厚实的皮靴和我脸上的刺字上停留片刻,淡淡道:“这天气,能从那山上摸下来,倒不全是寻常农户的本事。”
红伯腰弯得更低了:“军爷明鉴,老汉年轻时也走过几趟脚,略认得点路……”
孙百将没再追问,转而看向那些陷入深雪、难以动弹的大车,眉头紧锁:“罢了。既是迷路,就歇会儿吧。喝口热汤,赶紧离开。”他挥挥手,显然不想节外生枝。
我们连忙道谢,小心翼翼挪到一辆大车背风的角落,靠近一堆篝火。一个伙夫模样的老兵舀了三碗冒着热气的菜羹递过来。碗是粗糙的陶碗,羹是糊糊状的粟米夹杂着些干菜,没什么油星,但在这冰天雪地里,已是无上的美味。滚烫的羹汤下肚,冻僵的身体总算找回一丝暖意。
营地里的气氛并不轻松。兵士们脸上都带着焦虑和疲惫。只听那孙百将正对着几个手下发火:“……必须尽快弄出来!延误了军期,到了大营,个个都等着挨军棍吧!”
一个下属为难道:“百将,雪太深了,底下还有暗冰!马匹使不上力,弟兄们人手也不够挖啊!已经折损一匹马了!”
“人手不够?”孙百将烦躁地环顾四周,目光忽然落到我们这边,尤其是看起来最能干活的红伯和我身上,“你们俩!”他指着我们,“过来搭把手!把陷最深的那辆车推出来!干好了,赏你们一顿饱饭!”
红伯暗地里掐了我一下,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军爷有令,俺们肯定出力!只是……俺这侄儿身子弱,脸上伤还没好利索……”
“少废话!快点!”孙百将不耐地喝道。
我们只得走过去。那是一辆装载得格外沉重的辎车,两个轮子几乎完全陷在雪泥混合的坑里,几匹马徒劳地刨着蹄子,车夫拼命甩鞭子,却毫无作用。
我和红伯,还有几个兵士,一起抵住车轱辘、车厢,“一、二、三!”喊着号子拼命用力。车身晃动了几下,却越陷越深。冰层太滑,根本无处着力。
这时,另一个车夫打扮的汉子走了过来。他约三十出头,身材不算高大,但极为精悍,手脚粗大,眼神里带着一股常年在外奔波形成的油滑和自信。他推开一个笨手笨脚的兵士,蹲下身,抓了把雪泥看了看,又用手指敲了敲车轮附近的冰层。
“孙百将,硬推不行。”他站起身,拍拍手,“得先把轮子前面的雪和冰刨开,垫上干草树枝,再让马斜着拉。得巧劲。”
孙百将显然认识他:“赵亢,你有办法?”
“交给我吧。”赵亢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微黄的牙齿,“这冰天雪地的路,我跑得多了。”他指挥若定,让兵士们按他说的做。清理积雪,砸开暗冰,寻找垫物。他亲自调整马匹套索的角度,然后站在车辕旁,深吸一口气,用一种独特的、富有节奏的吆喝声驱赶马匹。
“嚯——咦——走嘞!”
马匹发力,车轮在垫物上艰难地滚动了几下,竟然真的缓缓从坑里挪了出来!
兵士们发出一阵低低的欢呼。孙百将脸色稍霁,赞许地拍了拍赵亢的肩膀:“好!有一套!回头给你记一功!”
赵亢矜持地笑了笑,瞥了我们一眼,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
红伯低声道:“这人是老手,靠这手艺吃饭的。”
就在这时,一匹拉边套的马或许是因为刚才用力过猛,又或许是受惊,忽然希律律一声长嘶,猛地扬起前蹄,向旁边乱蹦!那边正好是山坡边缘,积雪松动!
“不好!”孙百将惊呼。
眼看那马就要带着车子一起滑下山坡,损失一车重要物资!赵亢脸色也变了,冲上去想拉缰绳,却差点被马蹄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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