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刺字之痛难忘记 解救之恩铭于心

廷尉府的黥刑房比我想象中的要更加正规，当然越正规就越是令人生畏，炭盆子烧的正旺，上面排列着几根细长的铁针，不知道的是要开烧烤party，一位面无表情的汉子站在旁边。

“谁先来，”语气平淡得就像是在说“放不放辣椒？”

有一位难兄当场表演了一个魂飞魄散，瘫倒在地，随着“噗通”一声我回头一看，才知道是那味耍贫嘴的书生，灾祸易有，禀性难移，他竟然开始用带着哭腔的雅言背诵起《秦律》之中关于宽大处理的条款。他也是太高估行刑者的文化水准了，这就是在对牛弹琴。

两个狱卒把我按在冰冷的台子上，我眼睁睁看着那根烧红的铁针逼近，“等等……等等，”我猛然喊了一嗓子，“和您商量个事行不行，能不能给我刺那种好看一点的字，比如小篆，位置也讲究点儿，颧骨下方。”刚说完，一股灼热感和烧烤蛋白质的味道就同时被我感受到了，这时我才琢磨过来，小篆的笔画那么多，每多一笔我不是要多受一次罪，我咬紧牙关，面目狰狞，看我的样子实在难受，按着我身子的狱卒怜悯起来，下意识地不那么用力了。

一股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剧痛从我的左脸迅速向全部的头部蔓延，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我这才知道疼哭了不是一句随便一说的话，它真实存在，我差点把我的后槽牙咬碎，这体验，在21世纪的规范手术室里根本体会不到。

行刑师傅手法极快，不过一分钟左右的时间让我觉得像是一个世纪，放下铁针，他又拿起一个陶罐，把里面黑乎乎、散发着浓烈草药味的墨汁涂在我的脸上。紧接着，又是一阵难以形容的痛。

"好了，下一个。"师傅挥挥手，云淡风轻，就像在召唤打新冠疫苗的人。

我被架着，丢在一边，不一会儿，到了那个耍贫嘴的，他的叫声比我凄惨多了。

顶着一脸的火辣辣，我们被安排在一间和相邦府大牢别无二致的牢房内，接下来的几天，就是在发烧、疼痛和狱友断断续续的、富有节奏感的哼哼唧唧中度过的。多亏了红伯带给我的草药，它起到了消炎镇痛的效果，为我两人减轻了痛苦甚至救了一命。

终于，前往流放地的日子到了。押送我们的头儿果然不出红伯所言，就是文喜，个子不高，瘦瘦的，一脸严肃相，眼神扫过我们脸上新鲜的“二维码”，没啥表情，干脆利落地一挥手：“启程！”

出了咸阳，天地开阔了些。虽然戴着木枷，锁着铁链，但能呼吸到不含牢房霉菌味的空气，看到真实的蓝天黄土，我还是感动得鼻子发酸——虽然酸大了会扯到脸上的伤。

文喜这人，表面功夫做得滴水不漏，对我们呼来喝去，嗓门洪亮，真是充分体现了大秦基层小吏的“优良”作风。但走了几天，我就品出点不一样的味道来。

比如分那硬得能当凶器的锅饼时，扔给我的那块，边缘似乎总被巧妙地敲打过，没那么硌牙；晚上在破驿亭或者露天宿营，我靠着的那面墙或那棵树，总是恰好更避风一些。

直到有一天，队伍在一片小树林边歇脚解手，文喜假装检查我木枷的松紧，飞快地塞给我一小包盐巴和一条肉干，声音压得极低：“脸上，别沾脏水。省着点吃。”

我愣了一下，赶紧点头：“多…多谢大人。”我瞅了瞅手里的东西，心里有点暖。这哥们儿，外冷内热，能处！

流放之路并非我想象中的全程苦大仇深、死气沉沉。秦朝的路，虽说扬名后世的驰道现在还没有修，看来老秦国一直有重视道路的传统，当然这只限于主干道，一旦离开主干道，那路就原形毕露，坑洼不平，一不小心就会栽倒在地。

我们成了大秦道路交通的活体观察员。遇到过拖家带口、被官府迁去新占领地垦荒的农户，一脸茫然和对未来的担忧，推着吱呀作响的小木车；遇到过匆匆而过的驿卒，背着公文袋，马蹄踏起滚滚黄尘，甚至还远远见过一队铠甲鲜明、戈矛如林的骑兵，不知是哪位将军的麾下，尘土遮不住那股肃杀之气。

耍贫嘴的恢复点元气后，话痨属性就开始回归。趁押送兵士打盹或离得远，就跟我嘀嘀咕咕。从他嘴里，我倒是听到了不少咸阳城里的八卦新闻：哪个宗室老头又纳了第十五房小妾，吕相邦最近沉迷哪种齐国来的熏香，王宫里某位贵人似乎有某种不可言说的特殊癖好……别说，听着还挺下饭，极大缓解了流放旅途的心理压力。

他还试图跟我探讨《吕氏春秋》里某篇的微言大义，被我严词拒绝：“老兄！慎言！你我脸上这字墨迹未干，血痂未落，讨论这个是不是有点太‘以身说法’了？” 他立刻噤声，心有余悸地摸摸自己脸上的二维码，乖乖闭嘴。

就这样风餐露宿地走了十来天，天气明显转凉，北风刮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地形也开始起伏，山峦多了起来。

这天傍晚，天气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压得极低，空气湿冷。文喜抬头看了看天，皱紧眉头，大声催促：“都快着点！天要变脸！前头找个背风处扎营！”

然而老天爷没给我们这个机会。没过多久，狂风乍起，毫无征兆，卷着鹅毛大的雪片，劈头盖脸地就砸了下来！瞬间天地一片混沌，能见度不到几十米。

“快！紧跟着！往那边山脚挤！”文喜在风雪中大吼，声音被风吹得撕扯变形。

队伍彻底乱了套。兵士们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暴风雪打蒙了，低头缩脖，艰难地推搡着我们往前挪。

混乱中，我感觉文喜不知怎么挤到了我身边。紧接着，我脚下一滑（或许是踩到某块圆石上），整个人猛地向前一扑！几乎是同时，我的后背被一股猛力狠狠推了一把！

我根本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就失去平衡，惊呼声被风雪堵回嗓子眼，一头栽进路旁一个被积雪覆盖的陡坡，咕噜咕噜滚了下去！冰冷的雪瞬间灌满了我的领口、袖口，冻得我一激灵。

天旋地转之后，我被一丛茂密的枯灌木拦了下来，满头满脸都是雪。

上方隐约传来文喜气急败坏的吼声：“人犯跌下去了！快！下去找！别让他跑了！” 还有兵士们模糊的回应和杂乱的脚步声，但在狂风怒号的背景音下，显得那么遥远而不真实。

我趴在雪窝里，心脏咚咚咚地捶着胸腔，几乎要蹦出来。脸上结痂的伤口被冻得麻木，但也让我格外清醒。

机会！文喜用这场天赐的暴风雪，给我制造了一个“意外”失足跌落的机会！

我不敢有丝毫耽搁，拼命从雪窝里挣扎出来，回头望了一眼——风雪如墙，遮蔽了一切。

东面！邯郸！公孙彪！溪畔红鲤！

我咬咬牙，辨认了一下方向，然后拉起破旧的衣领，缩着脖子，一头扎进了茫茫风雪之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向着未知的东方，艰难跋涉。

脸上的刺字在寒风中被冻得失去知觉，但我知道，这个来自大秦官方的“认证标记”，将是我在这个铁血时代活下去的第一个，也是最深刻的教训。前路漫漫，风雪正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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