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相府正厅飘着新焙的龙团茶香,裴九渊盯着茶盏里沉浮的雀舌,指节无意识摩挲着茶盏边沿。
昨夜与苏挽月从假山后狂奔而出时,袖中星象契的符纸烫得掌心发疼,此刻那灼痕还留在皮肤上,像根细针扎着神经。
“小姐,司天监的请柬。”赵嬷嬷的声音裹着穿堂风撞进来,红漆托盘上的烫金信封泛着冷光。
苏挽月接过请柬的动作极稳,裴九渊却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起——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
麒麟纹印信暗红如血,在晨光里像块凝固的血痂,他凑近些,闻到印泥里混着极淡的龙脑香,是司天监秘用的调香方子。
“今夜子时,云鹤楼风水雅集。”苏挽月掀开封皮,声音比往常更清泠,“陈忠亲笔。”
裴九渊的拇指擦过信纸上的暗纹——是青乌门失传的“九螭绕柱”印,刻着“司天监掌事”的小楷。
他忽然笑了,笑声里浸着冰碴:“好个陈公公,昨夜用玄甲卫砸相府的场子,今儿倒摆起茶盏请雅集。”
“不能拒。”苏挽月将请柬倒扣在桌上,袖中星盘轻轻震动,“他要的就是看你缩头。若推了,玄甲卫明儿就能堵到你替人看阴宅的破庙门口。”她抬眼时,眼尾朱砂痣跟着颤了颤,“我让人查过,云鹤楼是陈忠养的风水师聚处,三教九流全是他的耳目。”
正厅门帘一掀,林三娘的影子先落进来。
她换了件月白襦裙,发间簪着朵素绢玉兰,倒真像相府里管账的女先生。
“我在司天监当差的表弟说,陈忠这月收了七个青乌门旁支的弟子。”她把个檀木匣放在桌上,“这是给裴先生备的行头。”
匣盖打开,里面躺着件青灰色儒衫,领口绣着极小的“山”字暗纹——是江湖堪舆师的隐号。
裴九渊捏起衫角,粗布经纬里缠着半根金丝,触感刺得指尖发麻。
“防窃听的金丝线。”林三娘垂眸替他理好衣领,“面具在夹层里。”
苏挽月突然抓住他手腕,另一只手迅速往他袖中塞了团温热的东西。
裴九渊摸到是张折叠的星图,符纸边缘还沾着她的脂粉香:“星象感应符,你若遇险,我星盘上的天枢星会倒转。”她松开手时,指甲在他腕骨上掐出个月牙印,“活着回来。”
未时三刻,云鹤楼的朱漆大门在裴九渊面前吱呀洞开。
门楣上悬着块鎏金匾,“云鹤”二字被人用金漆填过三遍,边角已泛黑——像极了陈忠的做派,偏要把腌臜事镀层金。
厅内暖香熏得人发闷,二十来张乌木圆桌坐满了人。
有留着山羊胡的老堪舆师,有佩着罗盘的年轻弟子,甚至还有个穿道袍的道士,正举着酒盏和人划拳。
裴九渊刚在角落的偏席坐下,便听见邻桌两个青衫客压低声音:“听说今儿陈公公要考校新收的风水师?”
“可不是,上回那谁说是能改宅运,结果把人家祖坟的气脉断了……”
“这位兄台面生啊?”
裴九渊抬头,见个獐头鼠目的中年男人凑过来,腰间挂着块“青乌门外门”的玉牌,油光水滑的。
他正要敷衍,目光却扫过男人身后的博古架——架上摆着座铜铸的山形笔架,山势左高右低,右脉上嵌着块鸡血石。
“这笔架摆错了。”他脱口而出。
满厅的喧哗像被掐断的琴弦,瞬间静了。
那中年男人的笑脸僵在脸上:“怎么说?”
“左为青龙,右为白虎。”裴九渊指了指笔架,“白虎位高过青龙,本就犯了‘虎欺龙’的忌讳。”他顿了顿,“更要命的是鸡血石。血属阴,镇在白虎位,这是要吸主家阳寿填阴脉。”
“胡扯!”座中有人拍案,“青乌门的《阳宅要诀》里哪条说过……”
“《阳宅要诀》卷三,‘虎位忌血,血重则主家三年内必有白事’。”裴九渊声音陡然冷下来,“上个月西市米行的周老板,是不是把儿子葬在白虎位的新坟里?”
满厅死寂。
方才拍案的老者突然站起,手背上青筋直跳:“你……你怎么知道周老板的事?”
“因为他儿子的棺材板,压着块和笔架上同纹路的鸡血石。”裴九渊摸出腰间的铜钱串,断龙石残片硌得掌心生疼,“周老板求我看阴宅时,石头还在他儿子胸口。”
“好个嘴利的小先生!”
一声轻笑从厅后传来。
陈忠披着件玄色蟒袍,金线绣的蟒首正对着裴九渊,眼里的光像淬了毒的针。
他身后跟着四个玄甲卫,腰间镇魂钉的锁链哗啦啦响,“早闻江湖有位裴先生,破局如拆棉,今日得见,果然妙。”
裴九渊起身时,面具下的冷汗顺着后颈流进衣领。
陈忠的目光扫过他的青衫、铜钱串,最后落在他腰间——那里挂着半块断龙石,在烛火下泛着幽蓝。
“来,坐主位。”陈忠抬手指了指上首的檀木椅,蟒袍上的金线擦过裴九渊的肩膀,“某有个事想请教……”他顿了顿,目光在断龙石上停了停,“关于二十年前的‘断龙石’,裴先生可曾听过?”
厅外的更鼓突然响了,三更的声音撞进窗户,震得烛火直晃。
裴九渊望着陈忠嘴角的笑,忽然觉得那身蟒袍上的金线,像极了昨夜阴脉煞石上爬满的血丝。
陈忠指尖叩了叩檀木桌案,蟒袍金线在烛火下泛着冷光:“裴先生可知,当年裴家为皇室勘陵时,曾用三块断龙石镇在九龙锁魂陵的‘地肺’?”他忽然倾身凑近,浑浊的眼珠里浮起腥气,“某这儿有本残卷,说断龙石能引阴脉养阳寿——裴家被灭门,是不是因为算出了什么不该算的?”
裴九渊喉间泛起铁锈味。
十年前父亲临终前塞给他的半块断龙石正贴着皮肤发烫,石上纹路像活了般爬向心口。
他垂眸盯着茶盏里晃动的烛影,声音压得极稳:“《青乌秘卷》只说断龙石‘镇阴不养阳’,许是公公看的残卷……”他抬眼时目光如刀,“缺了页。”
陈忠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
厅中不知谁碰翻了酒坛,琥珀色的酒液漫过青砖,在裴九渊脚边洇出个歪歪扭扭的“九”字——正是裴家祖祠的刻纹。
老权宦突然笑出声,指节重重拍在桌上:“好个会打机锋的!”他一摆手,身后玄甲卫捧来个锦盒,“来,尝尝这二十年的女儿红,某让人从裴家老宅地窖里挖的。”
锦盒打开的刹那,裴九渊太阳穴突突直跳。
酒坛封泥上的“裴”字朱砂印还泛着新红,分明是昨夜才启的。
他捏着酒盏的手青筋暴起,却在酒液沾唇的瞬间,余光瞥见东首第三桌的灰袍老者。
那老者正端着酒盏发怔,喉结动了动,突然呛咳起来——咳着咳着,嘴角渗出黑血。
“老周头!”邻座的道士扑过去,却见老者面色已黑如锅底,七窍渗出细流般的黑血,手指死死抠进桌沿,竟将三寸厚的乌木抠出五道血槽。
厅中刹那炸了锅,有人撞翻椅子,有人往门口挤,玄甲卫却“唰”地抽出腰刀,将门窗堵得严严实实。
裴九渊退到墙角,目光扫过满厅慌乱的人群。
他的铜钱串突然发烫,十二枚五帝钱在掌心排成北斗形状——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对应着七张主桌的位置!
那老者坐的正是摇光位,而方才陈忠让他坐的主位,是天枢。
“破军星入宫,命理反噬!”他脱口而出,声音盖过喧哗。
众人顿住,陈忠眯起眼:“裴先生看出什么了?”
“这厅里的座位,按北斗七星摆的。”裴九渊指着东墙的漏窗,月光正透过七孔花窗,在每张主桌上投下银斑,“摇光位属杀,坐者若命理带阴煞,必被星力反噬。”他盯着陈忠腰间的玉佩——那是枚刻着“贪狼”的星纹玉,“司天监的‘北斗杀阵’,原是这么用的。”
陈忠的脸在阴影里忽明忽暗。
他突然抬手,玄甲卫的镇魂钉“当啷”砸在地上,锁链哗啦啦缠上厅柱:“某不过请大家喝杯酒,裴先生倒像见了鬼。”话音未落,西首玉衡位的中年书生突然捂住心口,指甲深深掐进肉里,惨叫声像利刃划破绸缎。
裴九渊的袖中传来灼烧感。
星图感应符烫得他几乎握不住,符纸上的天枢星正疯狂旋转——苏挽月出事了!
他反手掀翻身边酒桌,瓷片飞溅中撞开窗棂。
夜风卷着血腥气灌进来,他足尖点着窗沿就要跃下,身后却传来陈忠阴恻恻的笑:“裴先生急什么?某还没问完……”
“轰!”
整面东墙轰然倒塌。
尘烟里,裴九渊看见玄甲卫手中的镇魂钉泛着幽蓝,锁链正缠向方才暴毙老者的尸体——原来所谓“反噬”,不过是用活人血祭启动杀阵!
他咬着牙跃入黑暗,后背被碎石擦出血痕,却在落地的瞬间听见更夫的梆子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相府后巷的青石板泛着湿意。
裴九渊踉跄着扶住墙,袖中感应符仍在发烫。
他抹了把脸上的血,突然注意到脚边的水洼——水面正打着旋儿倒流,像有只无形的手在往下拽。
更夫的灯笼从巷口晃过来,他听见对方嘟囔:“怪了,护城河的水今儿怎么往南淌?”
裴九渊的瞳孔骤缩。
他扯下染血的面具,顺着水流方向望去——相府的飞檐在月光下投下阴影,而阴影里,有团暗红的雾气正顺着房梁往上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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