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觉五脏六腑的灼烧感还未散尽,意识却像被抽离躯体的轻絮,飘飘荡荡往朦胧白光里去——那该是世人说的往生路。
可刚要踏入光里,一道暖融融的光晕突然从魂魄深处涌来,稳稳将她拦住。
光晕中浮着串檀香木佛珠,珠身被摩挲得泛着温润包浆,每颗珠子上都刻着细如蚊足的莲花纹。她猛地想起这串佛珠的来历:十二岁那年黄河决堤,父亲带她去赈灾,废墟旁一位穿粗布衣的老人拦住她,将佛珠塞进她手心。
老人浑浊的眼睛亮得惊人,说:“姑娘命格贵不可言,却有一道生死岔口——选对了,护家国、安百姓,一生坦途;选错了,助纣为虐,家族倾覆,自身难保。”
那时她只当是老人随口的吉言,入宫后便将佛珠供在床头小案上,日日上香,却没料到,竟是它在最后一刻拦了她的往生。
光晕渐浓,化作一处暖光笼罩的空间。下一秒,一幅幅画面如走马灯般在眼前流转——
先是幼时的庭院,她穿着鹅黄小袄,跌跌撞撞扑进父亲怀里,母亲笑着递来裹着糖霜的糖葫芦,阳光落在三人身上,暖得能掐出蜜来。林舒靖的眼泪瞬间砸落,指尖想触碰那温暖,却只摸到一片虚空——她后来竟亲手把这样的家,推向了满门抄斩的绝境。
画面骤转,是江南涝灾的街头:饿殍横卧在雪地里,枯瘦的手还保持着向前伸的姿势;一个穿破棉袄的小女孩拽着她的裙角,冻得发紫的小脸仰着,哭着要“一口粥”。
那时她还在为萧瑾的“宏图伟业”找借口,如今再看,女孩冻僵的小手、百姓碗里的树皮,都像针一样扎进心里,羞愧与愤怒绞得她喘不过气——她曾何等愚蠢,才会帮萧瑾克扣赈灾粮,做他害民的帮凶!
又一幅画面亮起:东宫偏殿,萧瑾拿着那支苏凝曾戴过的银簪,温声说“你眉眼像极了她,我定会待你好”;后来,他让她抄录构陷靖王的密信,让她向父亲索要盐税银,甚至笑着说“扣下三成赈灾粮,够东宫添不少侍卫了”。
他的每句温柔都是裹糖的毒药,每个承诺都是算计的诱饵。林舒靖看着画面里自己傻乎乎的模样,胸腔里的怒火几乎要烧起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若有机会,她绝不再信这虚伪之人!
“姑娘,可曾后悔?”
苍老而温和的声音在空间里响起。林舒靖回头,正是当年送佛珠的老人。
他依旧穿着粗布衣,眼神却比当年更显悲悯:“你助萧瑾作恶,害了百姓,也毁了自己和家族。如今给你一次机会,让你回到七年前,你愿不愿意洗心革面,重新来过?”
林舒靖再也忍不住,双膝跪地,眼泪砸在暖光里,声音带着刻骨的忏悔:
“我后悔!我恨自己当初猪油蒙了心,信了萧瑾的鬼话,害了那么多百姓,毁了林家!若能重来,我绝不再做他的棋子,我要护着父亲,护着那些受苦的人,弥补前世所有的错!”
话音落时,佛珠突然散发出耀眼的光,将她整个人包裹。空间渐渐消散,最后映入眼帘的,是老人温和的笑容:“去吧,莫要再负了这一次机会。”
“姑娘!姑娘醒醒!”
青禾焦急的声音将林舒靖从光的包裹中拽回。她猛地睁眼,入目的是东宫偏殿的梨花木床,藕荷色帐子上绣着缠枝莲纹——那是她刚入宫时亲手缝的,针脚还带着几分生涩,藏着当时对未来的懵懂期盼。床头妆台上,萧瑾送的银簪静静躺着,簪头珍珠泛着冷光,像极了前世他虚伪的眼神。
“现在是……哪一年?”林舒靖的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指尖下意识抚上脖颈——那里光滑温热,没有半分毒酒灼烧的痕迹,只有真实的脉搏在轻轻跳动。
青禾连忙递过一杯热茶,瓷杯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她笑着打趣:“姑娘定是睡糊涂啦!现在是崇元十五年冬,您入宫刚满三个月,昨儿个太子爷还拿着您抄的《女诫》,夸您字迹娟秀呢!”
崇元十五年——比她惨死的崇元二十二年,整整早了七年!
林舒靖捧着热茶,杯壁的温度烫得指尖发麻,眼泪却忍不住落进茶里,漾开细小的涟漪。
她还有机会!林家还在,父亲还是江南盐运使,没被萧瑾逼上绝路;萧瑾的贪墨才刚有苗头,还没大规模迫害百姓;那些前世死于饥寒的人,这一世她还能护住!这一次,她绝不会再重蹈覆辙。
“姑娘,您怎么哭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青禾见她落泪,顿时慌了,伸手想擦她的眼泪。林舒靖摇摇头,抬手擦干泪痕,眼底的脆弱瞬间被冷意取代——那是经受过生死、看透人心后的坚定。
“我没事,只是做了个噩梦。”她顿了顿,声音平静下来,“对了,太子爷今日可有传我?”
话音刚落,殿外就传来内侍尖细的声音:“林侍读,太子爷请您去崇文殿伴读。”
“姑娘,您听!”青禾的声音立刻雀跃起来,满眼羡慕,
“太子爷待您多好啊,别的侍读入宫半年,都未必能常去崇文殿呢!”
前世的她,就是被这句“待你好”蒙住了眼,一步步跌进萧瑾织的陷阱——从侍读到侧妃,看似风光,实则不过是他争储路上的棋子。
林舒靖压下心头翻涌的恨意,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的青布盘扣——那是她特意让春桃找的旧样式,为的就是今日。“知道了,你先去备水,我要梳洗。”
崇文殿内,烛火燃得亮如白昼,鎏金纹饰在光下愈发晃眼。萧瑾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卷《资治通鉴》,见林舒靖进来,抬眸便露出浅笑——那笑容和前世分毫不差,眼底却没有半分暖意,只有算计的冷光。
“舒靖,你父亲是江南盐运使,”萧瑾放下书卷,手指轻轻敲着案几,声音带着刻意的温和,“今年的盐税想必收得不错。东宫最近要添一批新侍卫,俸禄有些吃紧,你去给你父亲写封信,让他‘借’十万两银子来。等明年我禀明父皇,给林家升个官,也算是补偿。”
十万两——和前世他第一次向林家索银的数目,分毫不差!林舒靖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恨意,声音放得柔柔软软,像极了怕事的小姑娘:“太子爷,臣女不是不愿帮您,只是前几日父亲写信来,说江南今年涝灾,盐场淹了大半,盐税收得少得可怜,连盐运司衙役的俸禄都快发不出来了。”
她故意顿了顿,抬起左手,露出腕上的青布镯子——布料磨得有些起球,一看就是旧物:“您看,臣女这镯子都戴了三年了,若是父亲有银子,也不会让臣女在东宫这般委屈。再说,盐税是要如数缴给户部的,若是父亲私下‘借’给东宫,万一被户部查出来,怕是会连累太子爷您的名声啊。”
萧瑾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目光扫过那只旧镯子,又瞥了眼林舒靖眼底故作的“怯懦”,只当她是没见过世面、怕惹事的丫头,心里暗骂句“没用的东西”,却没发作——毕竟还得靠她父亲的盐运司办事。
他很快换上虚伪的笑,挥挥手道:“罢了,既然如此,我另找别人便是。你先回去吧。”
林舒靖屈膝告退,走出崇文殿时,寒风裹着雪粒打在脸上,冰凉刺骨,她却忍不住笑了——第一步,成了。她不仅断了萧瑾从沈家捞钱的第一个渠道,还让他觉得自己“天真好控”,彻底降低了戒心。
接下来的路,她要一步步走,慢慢算,把前世的债,都向萧瑾讨回来。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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