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门又被拍响了。

这一次站在门外的是村前的陈伯，手里拎着个竹篮子，里面整齐码着十几枚土鸡蛋，蛋壳上还粘着星星点点的稻草屑。

“听说青山在县里开铺子了？”陈伯布满皱纹的脸笑成一朵菊花，“好孩子，有本事给咱们这片长脸了。”

他把篮子往迎出来的白母手里一塞，“自家鸡下的，给小孩子补补身体。”

白母连忙把人让进屋，陈伯却只肯在客厅的硬木椅子边沿坐下半个身子。

水杯端给他，他双手接了，小口抿着，眼睛却望着厨房里正在切水果的亦落背影：

“老嫂子啊，你家这个小的，将来也了不得。”

坐了不到十分钟，陈伯就起身告辞，任谁留吃饭都不肯：“就是来道个喜，你们忙，你们忙。”

送走陈伯，门还没关严，窗外的声音就飘了进来。是隔壁的孙姨，嗓子又尖又亮，像把锈剪刀在划玻璃：

“瞧见没？老陈家那篮子鸡蛋，怕是把下个月的蛋都凑齐了。现在攀上去，往后好开口借钱呢！”

另一个声音低些，却同样清晰：“白家这下可抖起来了。

你说他家老大青山，前年不 还在地里忙活吗？现在县里开铺子了，怕是要跟着沾光去城里喽。”

“忘本咯。没盖新房的时候，谁家没帮衬过他家？以后啊，怕是要搬去县里，眼皮子该朝天上翻了。”

厨房里，亦落握刀的手顿了顿。她没有抬头，那些声音却像针一样，精准地刺进她的感知里——

那不是简单的议论，而是黏稠的、带着酸腐气息的恶意，像梅雨天墙上渗出的水渍。

母亲担忧地看了她一眼，正要关窗，门又被拍响了。

这次来的是一对中年夫妻，父亲那边的远房表亲。

男人手里提着盒包装精美的茶叶，女人拎着一袋进口水果。

礼物放在桌上，位置不偏不倚，既不太显眼，也不至于被忽略。

“哎呀，嫂子，这么大的喜事，怎么也不早说！”

表婶拉着母亲的手坐下，眼神却像探照灯一样在客厅里扫过，

“青山那孩子打小就聪明，我就说能有出息。现在都去县里开铺子了？还缺帮工不？”

母亲客套着回应，对方的问话却像打太极，绕着圈子往深处探：一月赚不少吧？生意好做不？打算啥时候把您接过去？

表叔接过母亲递的烟，深吸一口，状似无意：“现在北京户口不好落吧？我听说有政策，高层次人才家属可以随迁……你们这，算高层次了吧？”

亦落端着切好的水果出来，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那目光里有掂量，有算计，像在评估一件尚未完全显露价值的物件。

她放下果盘，安静地退回自己房间。关门时，听见表婶压低的声音：“你家这小的，老往山里跑，寻到宝了，咋还会种药材？

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客厅里的声音，却隔不断那些丝丝缕缕的情绪。

它们从门缝底下渗进来：有真诚但短暂的喜悦，有酸涩的嫉妒，有灼热的算计。

这个小小的家，此刻像突然被推到了聚光灯下，每一道光线都带着温度，有的是暖的，有的是烫的，有的是冰冷的审视。

客厅里，母亲送走了表亲一家，沉默地点了支烟。收拾着那盒茶叶和水果，轻轻叹了口气。

亦落靠在门后，闭上眼睛。

她能感觉到，这个家正被无数双手推向一个看不见的火山口。

有些手在真心祝贺，有些手在暗中使力，有些手在等待他们跌落时好分一杯羹。

而火山口下涌动的，是这个时代对“跃升”最炽热也最残酷的欲望。

窗外的议论声又飘了进来，这次听不清内容，只余下一片嗡嗡的杂音，像夏日闷雷前的蚁群骚动。

火山尚未喷发，但空气已经灼热得让人呼吸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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