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从我很小的时候开始，我爸就教了我一套很特别的呼吸之法。

那不是普通的吐纳，也不是市面上那些打着“养生”旗号的伪功法。它阴冷、沉静，像是从地底深处缓缓涌出的一股寒流，顺着我的经脉游走，又在子时和午时这两个阴阳交汇的节点，被我以特定的节奏吸入体内。

他要我每天子时和午时必须修炼，雷打不动。哪怕发烧到四十度，我爸也会把我从床上拖起来，按在蒲团上，强迫我盘膝而坐，双手交叠置于丹田，闭目凝神，开始那套诡异的吐纳。

“子时属阴，阳气初生；午时属阳，阴气萌动。”他总是一边掐着表，一边低声念叨，“这两个时辰，是天地间阴阳最浓烈的时刻。抓住了，就能借势而起。错过了，就只能当个凡人。”

他还说，我们姜家祖上出过一位能通鬼神、断生死的“相师”，那人留下了一本《神相天书》，里面记载的不仅是看相断命之术，更有一整套以“相气”为根基的修炼法门。

“没有相气，书就是废纸。”他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可一旦练出了相气，你就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鬼魂、残念、怨气、阴脉……甚至，能窥见命运的丝线。”

我练了十几年。

起初只是觉得身体比同龄人强些，感冒发烧几乎没怎么得过。后来到了十二岁那年，夜里睡觉总会做同一个梦：一个穿黑袍的老者站在雾中，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书，书页无风自动，上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符文，像活虫一样蠕动。

十五岁那年，一个雷雨交加的午时，我在修炼时忽然感到胸口一震，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我体内炸开了。

一股温热又冰冷的气流自丹田升起，沿着脊椎一路冲上头顶，又分作细流灌入四肢百骸。那一刻，我的视野突然变了——房间里漂浮着淡淡的灰雾，墙角蜷缩着一团模糊的人影，正用空洞的眼眶望着我。

我吓得出了一身冷汗，但没敢告诉我爸。

直到第二天，他看着我说：“你练出来了？”

我点头。

他说：“那是相气。你是姜家八十一世以来，第一个在十五岁就觉醒相气的嫡长子。”

那一刻，我既骄傲，又恐惧。

而现在，这股相气正聚集在我的双眼之中，让我清晰地看见——张灵峰的鬼魂，正跪在我面前，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微微颤抖，眼中满是不解与哀伤。

他明明已经死了。

可就在刚才，我用《神相天书》中的“唤魂诀”为他招魂时，一道黑影却抢先一步，钻进了他的尸体！

那不是他的魂！

人的三魂七魄，天魂主灵智，居于头顶；地魂主记忆，藏于心肺；人魂主生机，系于脐下。正常情况下，只要肉身未腐，三魂不会轻易离体，更不会彼此排斥。

可刚才那一幕……那道黑影如烟似雾，带着一股腐朽的腥气，像蛇一样缠绕着张灵峰的尸体，然后猛地钻入鼻腔！而张灵峰的鬼魂却被一股无形之力狠狠推出体外，发出一声凄厉无声的尖叫——只有我能听见。

紧接着，尸体睁开了眼。

“活了！活了！”张家人顿时炸开了锅。

“灵峰睁眼了！真的回来了！”他母亲哭着扑过去，双手颤抖地抚摸儿子的脸颊，泪水滴落在他冰冷的胸膛上。

可下一秒，那只本该虚弱无力的手，却猛地抬起，一把将她狠狠推开！

“滚开！”那声音沙哑、粗粝，像是多年未开口说话的人硬生生挤出来的，“给老子拿吃的来！饿死老子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张灵峰坐了起来，动作僵硬却有力，关节发出“咔吧咔吧”的声响，像是生锈的机器被强行启动。他的眼珠转动得极快，目光扫过众人，没有一丝亲情，只有赤裸裸的贪婪与厌恶。

尤其是看向他父母时，嘴角勾起一抹讥笑，像是在看两只可笑的蝼蚁。

“老子要吃肉！大鱼大肉！还有酒！白酒！快去弄！”他咆哮着，一拳砸在门板上，木屑飞溅。那力道，绝不是一个刚“复活”的人该有的。

我站在角落，冷汗顺着脊背滑下。

我知道——这不是张灵峰。

这是某个游荡在阴阳边缘的孤魂野鬼，趁着我施法唤魂的空隙，趁虚而入，夺舍重生！

可我不能说。

一旦我说出来，张家人不会信我，只会认为我是推卸责任。毕竟，是我在众目睽睽之下主持招魂仪式，是我说“我能救他”。现在人“活”了，我却说他被鬼附身了？谁会相信？

更何况……我第一次出手，就出了这种岔子。

羞耻、自责、恐惧交织在一起，压得我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张灵峰的鬼魂忽然化作一道灰白色的旋风，贴着地面疾驰而出，穿过人群，冲向大门。风中传来极细微的呜咽声，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风穿过枯树的缝隙。

我听见了。

但我看得更清楚——那旋风经过门槛的一瞬，竟在地面留下了一串湿漉漉的脚印，像是刚从水里爬出来的一样。而那脚印，分明只有半只脚掌，另一侧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撕去了。

我心头一紧。

这鬼魂……生前受过极重的伤？

还没等我细想，张灵峰——或者说，占据他身体的那个东西——已经开始狼吞虎咽。

他母亲端来的麻食刚摆上桌，他就一把抓过去，像野兽一样啃食，面条沾在嘴角，汤水洒了一身。接着张灵通买回来的鸡鸭鱼肉也被他疯狂撕扯，骨头都被咬碎吞下。

最诡异的是酒。

当他拧开那瓶牛栏山二锅头，仰头灌下第一口时，他的喉咙里竟发出“滋滋”的声音，像是滚烫的铁块浸入冷水。他的皮肤瞬间泛起一片猩红，额头青筋暴起，眼球微微凸出，整个人像在承受极大的痛苦，却又带着一种病态的满足。

“好酒……多少年没喝过了……”他喃喃自语，声音忽然变得低沉而古老，“这具身子……勉强能用。”

我浑身一震。

这句话……不是对活人说的。

是对自己说的。

他舔了舔嘴唇，目光忽然转向我，嘴角咧开，露出一个极不自然的笑容：“谢谢你啊，小道士……要不是你开那个口子，我还回不来呢。”

他的眼睛，漆黑如墨，瞳孔深处，竟有两点幽绿的光火一闪而逝。

我猛地后退一步，心跳如鼓。

他知道我在看他。

他知道我能看见他。

而更可怕的是——他并不怕我。

张家人还在欢天喜地地忙着，没人注意到这些细节。张灵峰的父亲甚至拍着武顺他爸的肩膀说：“老武啊，这下没事了，灵峰活了，你们家武顺也清白了！”

武顺他爸连连点头，脸上堆着笑，可眼神却藏着不安。他偷偷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问什么，终究没敢开口。

张灵峰的二叔却没那么乐观。他蹲在门边，盯着侄子吃东西的样子，眉头越皱越紧。

“大哥……”他压低声音，“灵峰他……以前可从来不这样。他连骂人都没说过一句重话，现在这是……发什么疯？”

“你闭嘴！”张父低声呵斥，“他刚回来，受了刺激正常！等吃顿好的，睡一觉就好了！”

“可他……他刚才看咱们的眼神……”二叔声音发颤，“那不像是灵峰……那像是……仇人。”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就在这时，屋外忽然刮起一阵怪风。

没有前兆，风却带着一股腐臭味，吹得堂屋里的纸钱灰烬打着旋儿飞起，在空中拼出一个扭曲的人形轮廓，又瞬间消散。

我猛地抬头。

而在那电光火石的一瞥中，我看见——

张灵峰的身体，竟在微微抽搐。

他的左半边脸突然僵住，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仿佛有另一个意志正在试图夺回控制权。而他的右眼，则死死盯着我，透着一股阴冷的警告。

“别多管闲事。”那眼神仿佛在说，“这具身体，现在是我的。”

然后，他大笑起来，声音嘶哑难听，像是好几个人在同时说话。

“再来一瓶酒！”他吼道，“老子今天要喝个痛快！”

我站在原地，冷风从背后袭来，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我。

我知道——

张灵峰死了。

真正活下来的，是某个不该回来的东西。

而我，亲手为它打开了通往人间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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