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叫姜子龙，今年读高三，再有两个来月的时间就要参加高考了。

我家在西北一个很偏远的小县城里，坐落在渭水河畔——至少地图上是这么写的。可实际上，这条传说中的河流早已干涸多年，只留下一条龟裂的河床，像大地的一道伤疤，横亘在黄土高原的腹地。春天刮风，沙尘漫天，屋檐下常年积着一层灰黄的尘土；夏天酷热难耐，太阳像烧红的铁盘悬在头顶，晒得柏油路都发软；冬天则寒风刺骨，窗户纸被吹得哗哗作响，屋子里冷得能呵出白气。我们这里，不仅缺水，更缺希望。经济极度欠发达，年轻人纷纷外出打工，留下的大多是老人和孩子。我就是在这样的地方长大的。

打从我有了记忆以来，我们家就只有我爸和我父子两个。没有妈妈，甚至连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亲戚朋友什么的，统统都没有。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一间低矮的土坯房，一张掉漆的木桌，一盏昏黄的煤油灯，和一个总是背着布包、神神秘秘出门的父亲。

我爸是个阴阳先生。

没错，就是那种别人嘴里常说的“跳大神的”“算命的”“看风水的”。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脚上蹬着一双旧布鞋，腰间挂着一个铜铃，背上背着一个油纸包着的古旧册子——那便是我们家祖传的《神相天书》。每次有人请他去做法事、看坟地、算八字，他都会郑重其事地焚香净手，口中念念有词，动作缓慢而庄重，仿佛真能通鬼神。

但他一走，就是十天半个月，有时甚至一个月都不见人影。我从小就知道，饭要自己做，衣服要自己洗，生病了也得自己去诊所拿药。邻居们都说：“这娃命苦，爹不疼娘不在。”可我早就习惯了。习惯了一个人在夜里听着风声入睡，习惯了放学后独自穿过荒凉的巷子回家，习惯了在别人谈论家庭温暖时低头沉默。

其实，在我们当地，根本就没有人真正相信我爸那一套。

“骗子！”街坊们背地里都这么说，“自己都养不活，还给人算命？骗外地人钱罢了！”

我也曾无数次怀疑过。我爸明明说自己是姜太公姜子牙的嫡系后代，说我们姜家是天下所有算命先生的祖师门庭，说那本《神相天书》是千古奇书，蕴含通天彻地之术——可为什么他连一顿像样的肉都舍不得给我买？为什么我们家连个像样的窗户都没有？为什么每逢年节，别人家灯火通明、鞭炮齐鸣，而我们家却冷冷清清，连饺子都包得比别人少一半？

但他每次回来，总会带些奇怪的东西：一块刻着符文的玉佩，一本泛黄的手抄经卷，或是几根用红绳捆好的桃木钉。他从不解释，只是默默放进柜子里，然后坐在灯下翻看那本《神相天书》，眼神专注得近乎虔诚。

他总是一本正经地对我说：“一儿，我们姜家的血脉不凡，你记住，《神相天书》里的每一个字，都是先祖留下的智慧。只要你能全部背下来，将来这天下虽大，何处不可去？”

他还特别叮嘱我：“但在你十八岁之前，绝不能用书里的相术为人看相算命。否则，会牵扯巨大因果，招来天大的麻烦。”

我嘴上答应，心里却不信。

一个连自己儿子都快养不起的人，说什么“通天彻地”“改命逆运”，谁信？

可从小耳濡目染，那些拗口的口诀、复杂的星图、诡异的面相断语，竟不知不觉全被我记了下来。有些段落，我甚至能倒背如流。偶尔无聊时，我会偷偷翻开那本用油纸包裹的《神相天书》，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朱批批注，试着对照课本上的人物插图练手——比如“眉间有断纹者主早孤”，“鼻梁塌陷者财路不通”……说来奇怪，这些原本荒诞不经的说法，竟让我看得津津有味。

我只是觉得好玩罢了。毕竟，谁会真的相信看一眼脸就能知道命运呢？

可就是这一点点“略懂”的相术，在我十八岁生日那天，彻底改变了我的人生。

那天早上，学校公布了高考前最后一次摸底考试的成绩。

七百五的总分，我考了七百三十五。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七百三十五？！姜子龙？没搞错吧？”

“他平时不是最安静的那个吗？怎么突然考这么高？”

“肯定是抄的！不然怎么可能比年级第一还高五分？”

议论声此起彼伏，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更多是怀疑。而我坐在座位上，心跳如鼓。这成绩，是我熬了无数个夜晚、刷了上千套题换来的。我知道我能行，但没想到会这么耀眼。

就在这时，一道轻盈的脚步声靠近。

“姜子龙，恭喜你啊。”声音清亮，带着一丝羞涩。

我抬头，看见了秦楚楚。

她是我们学校的校花，成绩好、家境优、气质出众，追求者无数。此刻她站在我桌前，脸颊微红，眼里闪着光：“我一直觉得你很特别，没想到你不仅低调，还这么厉害……能不能……以后多交流一下学习经验？”

那一刻，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的发梢上，像是镀了一层金边。全班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有羡慕，有酸涩，更有赤裸裸的敌意。

而这敌意的源头，很快便冲到了我面前。

“姜子龙！”一声怒吼，震得桌椅嗡嗡作响。

武顺来了。

他身高一米八五，肌肉结实，从小练散打，父亲是我们县公安局局长，权势滔天。在学校里，他几乎横着走，连校长见了都要点头打招呼。而此刻，他双眼通红，拳头紧握，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你他妈成绩是抄的吧？就你这种穷鬼，也能考七百多？骗鬼呢！”他指着我鼻子骂，“还有，秦楚楚是你能肖想的吗？也不照照镜子！你爸是个骗子，你是个没妈的野种，你也配？”

教室里瞬间安静。

我猛地站起来，胸口剧烈起伏。从小到大，我忍过太多冷眼，听过太多嘲讽，可从没有人敢当着全班的面，辱及我的父母。

我拳头攥得咯咯响，很想一拳砸在他脸上。

但我不能。

我还有梦想，我想考一所好大学，离开这个破地方，改变命运。打架斗殴，一旦被记过，档案上留下污点，一切努力都将化为泡影。

可我不反击，岂不是任人羞辱？

我咬紧牙关，脑海中忽然闪过《神相天书》中的一句话：“相由心生，气显于面，察其色，可知祸福。”

今天……是我十八岁生日。

十八岁之前不可用相术，可今天之后呢？

我深吸一口气，盯着武顺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默念口诀，将体内一丝微弱的气息缓缓聚于双目——那是我无数次练习过的“开相眼”法门。

刹那间，世界仿佛变了颜色。

武顺的脸在我眼中泛起一层淡淡的光晕，左眼周围竟隐隐浮现青气，右眼则是血红之色，两股气息交织翻滚，极不协调。

我心头一震。

《神相天书·卷三·灾厄篇》有云：“左眼发青，右眼发赤，阴阳逆乱，血光将至，是日必动刀兵，或致人死命。”

我几乎脱口而出：“武顺，你左眼青右眼红，今天必定打死人！”

话音未落，全班哗然。

武顺更是暴跳如雷：“你说什么？！你咒我？！老子今天就打死你！”

他怒吼一声，挥拳直冲我面门而来。

我本能地侧身闪避，脚步未稳，却见班长张灵峰猛地冲上前，一把抱住武顺的胳膊：“武顺你冷静点！别闹出事来！”

混乱中，武顺一记横拳甩出，正中张灵峰眉心与鼻梁之间的“山根”要穴！

那一拳，快若闪电，力道千钧。

张灵峰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向后飞去，后脑重重砸在水泥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躺在地上，四肢抽搐，口吐白沫，呼吸急促而微弱，眼睛翻白，瞳孔开始涣散。

“救人！快叫校医！”不知谁喊了一声。

可当校医赶来，蹲下检查片刻后，脸色惨白地摇了摇头：“已经……没呼吸了。”

死了。

张灵峰……死了。

教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我僵立原地，手脚冰凉，脑海一片空白。

武顺也傻了，脸色由红转白，嘴唇哆嗦着：“我……我没想……我只是……”

他反复喃喃：“我打死人了……我真的打死人了……”

不到半小时，警笛声划破校园宁静。

武顺的父亲——县公安局局长武国强带着几名警察赶到。与此同时，张灵峰的家人也闻讯赶来。他母亲一进门就扑倒在尸体旁，撕心裂肺地哭喊：“灵峰啊！你睁睁眼啊！你爹娘还没享你一天福啊！”哭声凄厉，听得人肝肠寸断。

张家人越聚越多，一个个怒目圆睁，指着武顺就要动手。

“杀人偿命！”

“武局长，你儿子打死人，今天必须给个说法！”

场面一度失控，警察与家属对峙，推搡、叫骂、哭喊混成一团。

就在这混乱之际，张灵峰的父亲忽然分开人群，走到我面前。

他五十多岁，满脸风霜，浑身颤抖，却在看清我的脸后，猛地双膝一弯——

“扑通！”

他竟在我面前跪了下来！

“姜子龙……是你爸的儿子吧？”他声音哽咽，“你爸当年给我家灵峰算过命……他说灵峰十八岁那年有一死劫，唯有你能救他！我当时不信，还到处说你爸是骗子……可现在……现在我真的信了！求求你……救救我儿子！救救他啊！”

说着，他竟对着我磕起头来，额头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惊得后退一步，手足无措：“叔……您别这样！张灵峰他已经……死了……我……我怎么救？”

就在这时，武国强也走了过来。他摘下警帽，神情复杂地看着我，压低声音道：“姜子龙，你爸……也给我儿子算过命。”

我猛地抬头。

“他说武顺十八岁那年会有牢狱之灾，且灾厄难逃，唯有你出手相救，方可化解。”

我如遭雷击。

一个被全县人称为“骗子”的父亲，竟然早在多年前，就预言了今天的一切？

他不仅算出了张灵峰的死劫，还预见了武顺的牢狱之灾？甚至……说只有我能救他们？

我怔怔地看着地上的尸体，又望向跪地痛哭的张父，再看向面如死灰的武顺——

难道，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难道，我真的……不该在十八岁生日这天，动用《神相天书》的相术？

可若我不说那句话，武顺就不会打我，张灵峰就不会死……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就在我心乱如麻之际，脑海中忽然浮现出《神相天书》最后一页的内容——

**“魂游地府，借命还阳，招魂之术，逆天改命，然施术者必折阳寿三年，且一生孤煞，不得善终。”**

我浑身一颤。

救活张灵峰……真的有可能？

但代价，是我三年寿命，以及……一生孤苦？

我缓缓闭上眼，耳边回荡着张父的哀求、武顺的呜咽、母亲的哭嚎……

风，从破旧的窗户灌进来，吹动了桌上那本油纸包裹的《神相天书》。

书页翻动，仿佛在等待我的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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