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观棋不语

落子无悔？局外清风？

袁韫此言，是在说昨日宫宴我替他给陆瑰解围，还是在点我庾家已然入局？不然为何皇帝在主持公道之前，会专门问一嘴家父之事？亦或两者皆有？所以这人好心提醒一下。

答案都是肯定的。

这个朝代虽属架空，但从剧情设定看，分明是以东汉为参照。昨日所见的文帝，角色原型正是东汉开国皇帝光武帝刘秀。诸多情节与人物设定，皆与东汉初年的历史背景及人物高度相似：比如天下历经战乱终由文帝一统，对应刘秀扫平群雄、定鼎中原；皇子公主的设定，也与刘秀子女多有重合。

世家林立，根基深厚，更是这时代的主旋律。昨日文帝先是问那些话，随后不惜驳了自己儿女的面子也要主持公道，背后不可能没有缘由。缘由便是他需要庾家的支持，需要笼络更多世家为其所用。

可皇帝又怎样？照样需要强大势力的支撑，否则城头变换大王旗，在这乱世并非难事。皇帝本人就是创一代，个中道理他再明白不过。

至于第二句话究竟是劝慰，还是更深一层的提醒，我此刻无意深究。我有我的顾虑与筹谋，袁韫亦有他的立场，往后之事，且待往后再说。

只不过看来，昨日我所说的话，袁韫是听进去了，这才送来物件，也算好意提醒我一次。

投桃报李，还算有规矩，对得起昨日援手。

“女公子。”

罗縠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接着推开门对我说：

“昨日您帮过的陆娘子还有赵将军府上的六娘子赵茵，递了帖子，前来拜访，说是专程来向您道谢的。夫人已在正厅相陪，请您过去呢。”

来得倒快。

我合上《观弈》，小心收入案头一只不起眼的乌木匣中，那紫檀木盒则让罗縠妥善收好。起身理了理裙裾上的褶皱，对着镜子又确认一遍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这才出门迎客。

穿过回廊，还未至正厅，便已听到里面传来一道爽利干脆、带着点咋咋呼呼的女声：

“哎呀，陆瑰你别扯我袖子！庾夫人您不知道，昨日那场面，三公主的脸都快气成酱猪肝了。要不是庾家阿姊那几步棋下得神出鬼没，这傻丫头怕是要被那刁蛮公主生吞活剥了去！我们今日来，就是特意来谢恩的！”

话音未落，程略显急促的声音就立刻接上了：

“赵茵！我是真心实意来道谢的。庾夫人，阿姊昨日施以援手，我感激不尽，所以才来这一趟，还希望您不要见怪。”

步入厅堂，只见母亲庾夫人端坐主位，唇角噙着一抹温和笑意。下首客位上，坐着两位少女。

左边那位穿着鹅黄衫子，头上簪了两支灵动的铃兰步摇，正是昨日宫宴上的倔强身影——陆瑰。这人有一双梅花鹿似的眼睛，又大又圆，此刻正亮晶晶地望着我，许是因为刚才讲话用力过猛，脸颊上还带着几分酡红。

右边那位便是不拘小节的赵茵了。眉眼英气，身穿一袭奢华的石榴红金丝骑装，图案花样极其繁复亮眼，发髻之上还插着好几支金灿灿的步摇，乍一看更是珠光宝气，富贵非凡。

赵茵见我进来，自来熟地冲我挥手问好，仿佛认识多年的旧相识。

“庾家阿姊，你可算来了！快坐快坐。”

嘿，有意思，这明明是我家对吧？赵茵倒似把我当客人了。不过这性格我欣赏，大气又敞亮，不是小肚鸡肠的人，值得一交。

赵茵也立刻站起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动作虽有些生涩，但看得出是认真学过的。现代不讲究这些俗礼，最多点头握手、鞠躬而已，程少商有心了。

“两位女公子快请坐，不必多礼。”

我含笑还礼，在母亲下首落座。侍女适时奉上新沏的茶汤与几样精致茶点。

“什么女公子不女公子的，阿姊叫我尧尧就好！”

陆瑰连忙摆手，脸上红晕更深了些，咬了咬唇，似乎不知该如何表达。

“昨日若不是阿姊，我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那棋，我其实也是瞎蒙的，没想那么多，更不知道会惹出那么大乱子。阿姊你太厉害了！那几步棋，我后来想了一晚上都没想明白！”

“可不是嘛！阿姊你是不知道，昨日散席后，多少人在议论你那几步神来之笔！连我阿父回府都念叨，说庾家出了个人才，了不起！了不得！”

赵茵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完之后笑得更是毫无顾忌。

庾夫人一直含笑听着，此时才温言开口，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与当家主母的雍容。

“二位小娘子有心了。些许小事，瑛儿也是恰逢其会，能帮上忙便是缘分，不必时时挂怀。倒是陆娘子，昨日受惊了，可还好？”

“谢夫人关心，我没事！”

陆瑰挺直小身板，努力让自己显得更镇定些。

“就是，就是有点丢脸。”

她小声嘀咕了一句，引得赵茵又是一阵笑。

“无妨，年少气盛，偶有锋芒亦是常情，懂得自省便是好的。”

庾夫人微微颔首，目光转向赵茵，笑容更温和了几分。

“茵儿还是这般活泼爽利。老夫人近来身子可还硬朗？前些日子听闻老夫人略感风寒，吾一直惦记着，本想亲自过府探望，奈何府中诸事缠身，未能成行，心中甚是挂念。”

赵茵闻言，立刻放下手里的糕点，正色道：

“谢夫人挂念！我大母她老人家身子骨好着呢，那点子风寒早好了。您是不知道，昨日回府，我把宫宴上阿姊如何下棋、如何堵得三公主哑口无言的事儿一说，大母笑得直拍桌子，连说解气！还让我务必代她老人家向夫人和庾阿姊问安，说改日定要请夫人和阿姊过府喝茶赏花呢。”

她学着赵老夫人说话的样子，惟妙惟肖，逗得庾夫人也忍俊不禁。

“老夫人精神矍铄，是家门之福。还请你代吾向老夫人问安，改日定当登门叨扰。”

庾夫人笑着应下，又关切地问起陆瑰初来都城可还习惯，衣食住行有无短缺。陆瑰一一认真回答，虽然言语间偶尔带点乡音俚语，显得有些笨拙，但那份真诚和努力适应新环境的样子，反而让人心生好感。赵茵则在一旁插科打诨，说着都城里的新鲜趣事，厅堂内气氛轻松融洽。

我看着眼前鲜活生动的陆瑰，与我记忆里一位同门的那张脸重叠又分离。

“阿姊。”

陆瑰忽然看向我，大眼睛里满是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崇拜。

“那本棋谱，真的是前朝的孤本吗？我能看看吗？就一眼！”

她双手合十，做出恳求状，像个讨糖吃的孩子。

赵茵也凑过来：

“对对对！阿姊，给我们开开眼呗？昨日那场面，那棋谱可是救命的宝贝啊！”

我心头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端起茶盏轻啜一口，掩去眼底的思绪，微笑道：

“那谱子残缺得厉害，字迹也模糊难辨，我亦是机缘巧合偶得。昨日情急之下凭着零星记忆落子，已是勉强。如今收在匣中，轻易不敢示人了，怕散了墨迹。若你们对弈棋有兴趣，改日我寻些基础的棋谱手抄本予你们可好？”

“啊…这样啊。”

陆瑰有些失望地撅了撅嘴，但很快又释然。

“也是，那么宝贝的东西是该好好收着。阿姊你懂得真多！我就只会点乡下野路子。”

“野路子怎么了？”

赵茵立刻搂住她的肩膀，一副豪气干云的派头。

“昨日你那‘点三三’，不也把那个装模作样的贵女气得够呛？我看挺好！阿姊你说是不是？”

“弈棋之道，本无定法。能胜便是好棋。尧尧心思灵动，假以时日，未必不能自成一家。”

这话倒是由衷。陆瑰的机变和解决问题的急智，用在棋道上或许真有奇效。

少女被我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小鹿似的眼睛水灵灵的，颇有少女娇羞之感。

“嗯，我一定好好学！”

又闲话了一阵家常，多是赵茵叽叽喳喳说着都城趣闻，陆瑰偶尔好奇发问。庾夫人始终含笑倾听，适时引导话题，既不让场面冷落，又不失世家风范。气氛温馨和谐，仿佛昨日宫宴的刀光剑影只是一场遥远的梦。

眼看日头渐高，赵茵拉起陆瑰起身告辞：

“夫人，阿姊，我们叨扰多时了，该回去了。大母还等着我回话呢！”

陆瑰也连忙再次郑重行礼：

“多谢夫人和阿姊款待，我改日再来叨扰。”

“随时欢迎。”

庾夫人含笑点头，示意我把人送到门外。

送至二门，赵茵风风火火地拉着陆瑰上了自家那辆装饰颇为张扬的马车。临上车前，陆瑰又回过头，冲我用力挥了挥手，笑容灿烂真诚。

“阿姊，下次我给你带米糕尝尝。是我自己琢磨做的，可香了！”

“好，我等着。”

马车辚辚驶远，扬起些微尘土。我站在门廊下，看着那抹鹅黄消失在巷口，心头那点因宫宴风波而起的紧绷感，似乎被这短暂而鲜活的拜访冲淡了些许。陆瑰身上那种蓬勃的、未经世故打磨的生命力，像一阵清新的风，吹散了世家门第惯有的沉郁气息。

“是个心思纯善的孩子。”

庾夫人不知何时已走到我身侧，望着马车离去的方向，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

“只是这都城的漩涡，于她而言，太过凶险了些，唉……”

后面的话，母亲没有继续说下去，我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后却只能沉默。

陆瑰此刻的鲜活，是因为她尚未真正被这等级森严、处处陷阱的世道所吞噬。可是她家里那些人护不住她，人各有命呐，又不得自己选。

我叹了口气，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与家门无关的事情。想再多又有什么用呢？我又不能去改变人家的结局。给了希望，然后希望破灭，难道不是更残酷的事情吗？算了算了，后面再看吧，能帮忙就帮帮，帮不了那我也没办法。

我把袁韫今天早上送来的东西和内容全部告诉了庾夫人，目光投向书房的方向，那里放着袁韫送来的紫檀木盒与《观弈》。

“母亲觉得，袁公子昨日递谱之举，究竟什么意思？”

庾夫人捻动佛珠的手微微一顿，侧头看了我一眼，声音压得极低，只我们二人可闻。

“汝南袁氏的麒麟子，一举一动，岂会无因？‘观弈’二字，是棋道，亦是世道。他借你之手解陆家女之困，是示好，是试探，亦是将你与他，隐隐置于同一棋局之中。”

她顿了顿，目光深远。

“瑛儿，你要记住。在这都城里，最锋利的刀，往往藏在最温雅的鞘中。袁韫此人，才高，智深，内里却未必如他面上那般光风霁月。与之相交，多留几分心思。他今日能借你之势，他日，未必不能引你入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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