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马车轻晃着驶回庾府，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咯吱咯吱响。我靠着车壁闭目养神，帷帽已取下搁在膝上，方才茶楼里的喧闹与目光仿佛水汽一般模糊褪去。

袁韫那错愕凝固的表情倒是格外清晰——文人骨子里的那点优越被硬生生晾在当场的滋味，想必新鲜。

我倒不是有心让他难堪，毕竟刚来这个世界不久，对很多事情都还不熟悉，没必要去招惹不该招惹的人。

新野庾氏是书香世家，与人辩经不稀罕，接受袁韫的邀约本也寻常。以我的文化储备赢过他，可能性或许不大，但并非完全没有，若真的赢了，风头太盛不是好事。输了的话，少不得被人讥讽，袁韫本人或许不屑，可传出去徒为他人添彩，成了袁韫美名上的一笔痕迹。

进与退，都没意思。

府门无声开启，车径直驶入二门。刚下车，便见一个身着深蓝色衣服的年长侍女立在廊下，长脸剑眉，眉宇之间有几分英气。

“女公子回来了。”

云舒快步上前，行了一礼道：

“夫人在正房等您。”

“知道了，我这就去。”

我随云舒穿过厅堂，向内室走去。廊下陶盆中新栽的蕙草已抽出嫩芽，砖地上铺着细竹篾席。转过木屏，眼前豁然开朗：天井中垒着嶙峋黄石，石边开凿了半池春水，几尾银鲫悠然摆尾，游弋其间。

行至侧门，只见木柱上攀爬着新绿的薜荔藤蔓，门边侍立着两盏铜豆灯，灯座仅饰以简洁的弦纹。穿堂素壁上悬挂帛画，案几上陈设着漆耳杯与青瓷瓿。瓿中斜插几枝初绽的桃花，清冽的花香混合着屋内的艾草气息，幽幽袭来。

再行数步，便到了庾夫人居住的院落。正房内熏着淡淡的沉水香，一位约莫三十五岁的夫人端坐于主位茵席之上。她身着绯色深衣，发髻间仅簪一支素白玉簪，手中捻动一串佛珠。其眉目温婉沉静，周身竟隐隐透出几分佛像般的宁和神性。

“瑛儿，过来坐。”

我依言上前，在庾夫人下首的茵席跪坐好。侍女悄然奉上温热的酪浆，又无声退下。

“听说你去了茶楼和人辩经？”

庾夫人开门见山，语气平和，听不出什么波澜。

“还驳得那吴郡的吴明哑口无言？”

这都城的消息，竟比我想象中传得更快。我垂眸看着面前陶盏中微微晃动的乳白酪浆，水面映出模糊的倒影。

“女儿病愈闷得慌，听闻外面热闹，便去凑了凑。一时口快，并非有意让人难堪。”

这解释倒也不算违心，锋芒初试，确实存了几分试探这方水土深浅的心思。

“一时口快？”

庾夫人打断了我，唇角竟微微向上弯了一下，那笑意极淡，却带着几分温和。

“‘迹’与‘所以迹’？‘天地有大美而不言’？这可不是一时口快能讲出来的话。瑛儿啊，你这场风寒，倒像是把脑子烧开了窍。”

那可不只是开窍啊，庾夫人，你女儿的芯子都被换了，变化能不大吗？不大就怪了。

我心头微动，抬眼看向这位浑不知情的母亲。庾夫人的目光温和地迎视着我，眼中满是慈爱。

“你不必惶恐。”

庾夫人放下佛珠，将面前一小碟精致的蜜饯甜点轻轻推至我这边，动作带着安抚的意味。

“我与你父亲，并非那等只知将女儿锁在深闺的庸人。庾氏清流传家，诗书立世，女儿能通文墨、明事理，是家门之幸，亦是父母之愿。”

她端起自己的陶盏，啜饮了一口温热的酪浆，姿态从容依旧，仿佛接下来要谈论的并非暗藏机锋的朝局，而是园中草木。

“只是阿瑛你要明白，这都城、这天下，并非只有书斋里皓首穷经的道理。刀笔可杀人于无形，言辞舌锋，又何尝不是一把更利、更易伤及自身的双刃剑？你今日驳倒一个吴明，看似风光，场中士子或惊叹或艳羡，可知那吴明背后站着何人？汝南袁氏的公子主动邀你品茗，你拒得干脆利落，此事做得对，有风骨，免了纠缠。可你这一拒，却也等于亲手将‘新野庾氏有奇女子’这一名头，钉在了风口浪尖之上。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女儿思虑不周。”

我低声应道。庾夫人所言，句句切中要害。这看似清贵的门阀身份，既是安身立命的根基，也是随时可能招致明枪暗箭的靶子。

“并非要你畏首畏尾，从此噤若寒蝉。”

庾夫人轻轻摇头，眉宇间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似是欣慰女儿的锋芒，又忧心这锋芒带来的祸患。

“你父亲外放巡查，归期未定。我今日去寺中祈福，路上便已听闻了些风声。正好，借此机会，也与你说说这都城里水面下的暗流。”

她闭了闭眼，仿佛在整理思绪，再睁开时，眼中沉淀着家族数代积累的智慧与警惕。

“新野庾氏，根基在此，世代经营，自有其立足之地。但若论门第之显赫、权势之煊赫，往上数，并非最顶尖的那几家。前朝多少王公贵族，何等煊赫，何等气魄？冠盖满京华，钟鸣鼎食，可一朝倾覆，卷入那朝堂倾轧的漩涡之中，稍有不慎，便是灭顶之灾，顷刻间大厦倾颓，族谱除名。世间之事，盛极必衰，乃是常理。如今新朝初立，看似海晏河清，实则暗流涌动，更需步步谨慎，如履薄冰。太原温氏，江东陆氏，吴郡顾氏……乃至今日你遇上的胶东袁氏，盘根错节，联姻、恩怨、兴衰，牵一发而动全身。”

她将都城内几大顶尖世家的谱系、姻亲、旧怨、新近动向，以及彼此间微妙而紧张的平衡，都细细分说。每一个名字背后，都代表着一股不可小觑的势力，每一次联姻，都可能是一次力量的整合或制衡。

“陛下励精图治，求贤若渴是真，欲开一代新气象。故而才有那‘百无禁忌’的旨意，鼓励士子畅所欲言。”

庾夫人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洞悉世情的清醒。

“然，朝局未稳亦是真。这道旨意，是火种，亦是试探。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盯着，等着看谁会在这看似‘自由’的天地里得意忘形，口出狂言，露出破绽，成为众矢之的。那些被驳倒、被冒犯的人，岂会善罢甘休？更有甚者，那锋芒毕露之人，说不定便会成为陛下手中那把杀鸡儆猴、震慑世家的刀。”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我放在膝上的手背。

“才华是利器。用得好，可安身立命，光耀门楣，为家族增添光彩；用不好，便是悬顶之剑，招祸之源。锋芒毕露，不如藏锋于鞘，敛华于璞。与人相交，不必刻意逢迎，失了风骨，但需懂得留三分余地，莫要赶尽杀绝；遇事争先，不必畏惧退缩，但需看清脚下究竟是坦途，还是深渊。保全己身，不累及家族，方是立身处世的长久之道。”

这番话，没有疾言厉色，却字字千钧，敲打在心坎上。

“母亲教诲，女儿铭记于心。”

利害关系已然明了，庾家这艘船，暂时是我在这陌生时空唯一的栖身之所，惹麻烦非我所愿，应承下来是最稳妥的选择。

庾夫人眼中露出真切的欣慰，那抹忧色似乎也淡去些许。她再次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

“记住便好。你今日所为，倒也不算错。袁韫此人，才华横溢是真，恃才傲物亦是真，你拒他，未必是坏事，至少让他知晓，这世间并非人人都愿捧着他袁公子的场。日后多注意些就是了。”

穿越第一天，就这么“愉快”地结束了。数日后的清晨，一份烫金泥封的帖子便由宫中内侍亲自送到了庾府。

云纹锦缎覆面，其上以端丽的馆阁体书写着邀请新野庾氏夫人及女公子入宫赴宴的字样，并加盖着鲜红的宫印。内侍态度恭敬，言语间对庾氏门第颇多赞誉。

赴宴那日，罗縠和云舒早早便为我梳妆。我们住的地方离皇宫不远，马车驶过御街，不久就到了巍峨宫门前。

宫宴设在御花园一处临水的敞轩。轩内早已铺陈开来，茵席排列有序，漆案光可鉴人，陈列着各色珍馐美器。衣着华贵的命妇贵女们按品阶落座，环佩叮当，香风细细，真可谓是人间好风景。

我与庾夫人被引至一处视野开阔的位置落座。庾夫人神态自若，与邻近几位相熟的夫人低声寒暄，言辞得体，滴水不漏。

我的目光悄然扫过全场。主位尚空，帝后未至。席间衣香鬓影，珠光宝气，世家贵女们或矜持端坐，或巧笑嫣然，眼神流转间却暗藏着无声的较劲与攀比。

很快，我便捕捉到几个熟悉的面孔——正是那日在茶楼见过的士子，此刻换了锦衣华服，侍立在各自家族长辈身后或与同龄人交谈，目光时不时扫向女眷这边，带着几分好奇与探究。

袁韫的身影也在其中。

他今日换了一身月白云锦深衣，玉带束腰，更显身姿颀长挺拔。他并未与旁人过多交谈，只独自凭栏，望着轩外波光粼粼的水面，侧脸线条清晰，神情淡漠疏离，仿佛周遭的繁华喧嚣都与他无关，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不多时，一阵略显张扬的环佩叮当声和刻意提高的笑语声由远及近。只见一群衣着尤为华美绚丽的少女簇拥着一位身着明艳宫装的少女走进轩来。那被簇拥在中心的少女，眉眼骄横，下颌微抬，通身的气派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尊贵与傲慢，正是圣眷正浓的三公主。她目光如探照灯般扫过全场，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所过之处，原本的谈笑声都下意识地低了几分。

三公主的目光在扫过西侧角落时，骤然一凝，唇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弧度。我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见一个身着鹅黄衣裙的少女独自坐在那里，身形略显单薄，正低头小口啜饮着杯中饮子。她似乎察觉到不善的目光，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却带着几分稚气与倔强的脸庞——吴郡陆氏陆瑰。

三公主哼了一声，没有选择发难，拎起裙摆落座于最靠近主位的位置。下一秒，内侍的通传声便划破了空气：

“陛下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满场肃然，众人皆离席恭迎。圣驾降临，帝后相携落座。皇帝面容清癯，目光沉静深邃。皇后端庄温婉，雍容华贵。

几句场面话后，丝竹再起，宴席正式开始。

席间，皇后身边一位面容端肃的秦尚宫，领着宫人行至我们这席，奉上精致点心，对母亲道：

“皇后娘娘念及夫人素喜清淡之物，特命新制的‘玉露团’。”

母亲含笑谢恩。秦尚宫目光转向我，带着审视与赞许，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近旁几席耳中：

“这位便是贵府女公子吧？那日茶楼讲经，女公子一番高论，连陛下听闻后，亦道颇有慧根清思。”

几道目光立刻聚焦而来，探究、惊异。其中一道来自凭栏处的袁韫，他已转过身，沉静的眼眸穿过人群，落在我身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麻烦啊麻烦，早知道当初就不去凑那个热闹了。

然而礼数还是要周全的。我站起来垂眸欠身，道：

“尚宫过誉。小女子不过偶读《南华》，一时妄言，侥幸得闻于陛下，实是惶恐汗颜。”

秦尚宫嘴角噙着笑，不再多言。那短短几句话的涟漪却已悄然扩散。三公主投来的目光锐利了几分。袁韫则完全转过身，隔着距离，目光专注。

席间歌舞升平。皇帝兴致颇高，命人撤去部分歌舞，于水畔曲廊下设棋枰，鼓励擅弈者手谈。世家子弟纷纷应声移步。

我无意掺和，安静陪坐母亲身侧。目光随意投向水边，却见袁韫并未下场，反而朝着我们这边缓步而来。他步履从容，月白衣袂拂过茵席边缘。行至母亲席前，躬身一礼，姿态端方：

“晚辈袁韫，见过庾夫人。”

母亲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抬手示意袁韫不必客气。

“公子有心了，不必多礼。令尊近来可好？”

“家父安好，谢夫人挂念。”

袁韫直起身，一边礼貌寒暄，一边把目光转向我。

“这位想必便是贵府女公子？那日茶楼一晤，女公子高论清绝，令远之受益匪浅。只憾当时未能当面请教。”

他将“拒绝”轻描淡写为“一晤”，将驳斥抬举为“高论清绝”。姿态放低，却又带着几分不容置疑。

袁韫啊袁韫至于么？我当时又不是故意下你面子。

“袁公子谬赞。庾瑛愧不敢当。那日不过是病中闲暇，偶翻书卷，恰逢其会，发了几句议论，扰了清听，望公子勿怪。公子家学渊源，胸有丘壑，庾瑛才疏学浅，岂敢言‘请教’。”

点明“病中”，归为“不合时宜”，挡回“请教”。

袁韫眼底掠过一丝讶异，旋即兴趣更浓。他目光落在我案几一角用来压丝帕的温润白玉环佩上——那是庾夫人今晨为我系上的。视线停留一息，唇角笑意加深，带着了然。

“新野庾氏，诗礼传家，清流风骨。令祖书法风骨遒劲；达公赋文沉郁情采，乃当世文宗。今日得见女公子，方知家学渊源，诚不我欺。”

家学渊源？那可惜了，你这就认错人了，我可不是他们家的亲生女儿。试探就试探吧，漂亮话说那么好听。

“公子过誉。先祖遗泽，后辈敬仰追思尚恐不及，岂敢妄言承继。庾瑛资质驽钝，于诗书不过略识之无，唯爱观棋。方才见公子立于水畔，神思悠远，似无意盘中搏杀，想是心中自有丘壑，非寻常棋局所能困囿？”

我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引向他凭栏姿态，暗示观局外之局，表明无意才学交锋。

袁韫眉梢几不可察地挑动。未料到我避开“文脉”陷阱，转而点破他的思虑。

“女公子好眼力。”

他坦然承认，唇边笑意加深，眼底带着棋逢对手的兴味，修长手指轻轻摩挲着素面刀扇的扇骨。

“弈棋之道，固在方寸争胜，然慎以为，观棋者，或更得其中三昧。见落子如飞者，锋芒毕露，或可速胜，却易露破绽；见凝神长考者，看似滞涩，实则谋定后动……”

袁韫话语微顿，目光若有似无扫过陆瑰方向，嘴角多了几分笑意。

“更有那看似懵懂，误入棋局，举手投足皆不合章法，却每每能于不经意间，搅动风云者。此等变数，岂非更有意趣？”

袁韫语如珠玉，表面论棋道观人，实则影射朝堂门阀倾轧。锋芒者、沉稳者、陆瑰类“变数”，皆入他观察棋局。

这人的居高临下依旧没有改变，我真的很想告诉他，袁韫，你有点过于恃才傲物了，这样不行。

吐槽归吐槽，面子上还是要过得去。

“公子高见。观棋不语，固是真君子。然有时，局外清风拂过，落花无意坠入棋枰，亦能引动变数。此非落花有意，实乃棋局森森，自有其引力所在。故君子欲远是非，或当‘不立危墙之下’，择清流而处，远浊浪滔天。”

以“落花无意”回应“误入”，点明被动处境；以“棋局森森，自有引力”暗指权力场凶险；引《孟子》“不立危墙”作结，既是自保之道，亦是对他置身漩涡却自诩观棋者姿态的含蓄质疑——若真欲远是非，何不彻底抽身？

袁韫摩挲扇骨的手指蓦然停住。他定定看我，素来沉静的眼眸中第一次清晰掠过震动。非为辩才，而为这份超乎年龄身份的清醒犀利。眼前这位女公子不仅看穿隐喻，更刺破了他“观棋者”姿态下的自负，直指汝南袁氏身处漩涡无法超脱的本质。

他早发过愿带领族人把袁氏推上巅峰，百年繁荣昌盛。这些是家族所需，更是他作为宗子必须承担的责任。责任是一回事，心中的逍遥之愿是另一回事。他并非不想游山玩水，自在逍遥，可天底下哪有既要又要的道理？

短暂沉默弥漫。风过水畔，带来草木清气，拂动他月白的衣袍，更添几分风雅。

袁韫眼底震动，忽地展颜一笑，那笑容透出棋逢对手的兴奋与盎然兴致。

“女公子此言，远之受教了，之前多有唐突，还请见谅。”

他持扇拱手，向我行了一个平辈论学的半礼。这一举，比言语更具冲击力。汝南袁氏麒麟子，名动都城的才俊，竟向初次正式会面的世家女行此礼？

周遭目光瞬间复杂，惊愕、探究，三公主的方向甚至传来压抑着怒气的杯盏轻磕声。

“公子言重。”

恰在此时，曲廊方向传来一阵刻意拔高的、带着刁难意味的娇叱，打破了微妙气氛：

“陆娘子！你这棋是怎么下的？这一步‘点三三’，古谱所无，闻所未闻！莫不是乡野之地学来的野狐禅，也敢拿到御前献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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