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雨夜奔匿探虚实

夜雨滂沱，冲刷着青石板路，也试图洗去方才小楼内的惊心动魄。

银面人紧握着苏锦书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捏得她生疼。但他步履已见虚浮，每一次落地都带着不易察觉的踉跄，胸膛急促起伏，压抑的喘息声混杂在雨声中，清晰可闻。那抹刺目的蓝黑色在他胸前伤口周围不断晕染开来，雨水混着血水，滴落在他走过的路上，又迅速被更大的雨水冲淡。

苏锦书被他半拖半拉着，在迷宫般的巷弄中穿梭。她怀中紧紧抱着那幅已然恢复寻常的仿画，冰冷的画轴贴着她同样冰冷的心口。腕间被他握住的地方，那印记竟不再灼热，反而传递来一种奇异的、与他手心冰冷截然不同的微温，仿佛在无声地呼应着什么。

她侧目看他，银色面具在雨水的冲刷下泛着冷光，下颌线条紧绷，唇色因失血和中毒而显得苍白。他究竟是谁？为何舍命救她？那莫名的熟悉感又从何而来？

“你……你的伤……”她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被雨声打得七零八落。

“无妨。”他打断她，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跟上，别回头。”

他带着她拐入一条更为狭窄阴暗的死胡同，尽头是一扇毫不起眼的斑驳木门。他松开她的手，动作迅捷地在门框上方摸索片刻，抠出一把小小的钥匙，插入锁孔。

“吱呀——”一声，木门应声而开，一股混合着淡淡霉味和药草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

“进去。”他侧身让她先行，自己则警惕地回望了一眼来路，方才闪身而入，迅速将门闩插上。

屋内一片漆黑，只有窗外微弱的天光隐约勾勒出这是一个极其狭小的空间，似乎是个废弃的仓房。银面人靠在门板上，重重喘了几口气，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他摸索着从怀里取出一个火折子，晃亮，点燃了桌上半截残烛。

昏黄的烛光跳动，勉强照亮方寸之地。也照亮了他惨烈的伤势。左胸前的伤口皮肉外翻，蓝黑色已蔓延至巴掌大，触目惊心。他的呼吸愈发急促，额角渗出冷汗，与雨水混在一起。

苏锦书看得心惊肉跳。“你中毒了！必须立刻处理！”她放下画轴，上前一步，语气焦急。纵然对他仍有疑虑，但救命之恩属实，她无法坐视不理。

银面人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眼神因毒素而有些涣散，却仍强撑着：“柜子……最下层……有个白色瓷瓶……还有干净布……”

苏锦书立刻依言寻找，果然在墙角一个破旧木柜里找到了他所说的东西。她将东西拿到桌边，又寻来一个破碗，倒了少许清水。

“我……我来帮你。”她看着他艰难地试图自行处理伤口，伸出手。

银面人动作一顿，目光落在她脸上，烛光下，她脸色苍白，发丝凌乱沾湿，一双眸子却清澈坚定，带着不容拒绝的关切。他沉默片刻，终是哑声道：“……有劳。”

苏锦书深吸一口气，定下心神。她虽非医者，但打理书坊时常需处理一些古籍修复中的意外划伤，对包扎并不完全陌生。她小心翼翼地用清水擦拭伤口周围的血污，那蓝黑色的毒素仿佛有生命般，在皮肉下隐隐蠕动，看得她头皮发麻。

她打开白色瓷瓶，里面是一种淡绿色的药粉，散发出清苦的草木香气。她将药粉仔细洒在伤口上。

“呃……”药粉触及伤口，银面人猛地绷紧身体，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手指死死抠住桌沿，指节泛白。显然这解毒过程极为痛苦。

苏锦手下动作更轻，快速将干净布条缠绕包扎好。她的指尖偶尔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滚烫的皮肤，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下肌肉因剧痛而微微痉挛。

处理完毕，两人都松了口气。银面人虚脱般地靠在椅背上，闭目调息，脸色依旧难看，但呼吸似乎略微平稳了一些。

屋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窗外淅沥的雨声和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苏锦书站在一旁，目光复杂地看着他。疑问像藤蔓般缠绕在心间。

“你……”她再次开口，声音轻缓却清晰，“究竟是谁？为何认得我？又为何要救我？”

银面人缓缓睁开眼，烛光映在他面具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道：“那画……你看到了什么？”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探究。

苏锦书心中一凛，抱紧怀中的画轴，戒备地看着他。果然，他还是为了画。

见她如此反应，银面人似是轻笑了一下，带着些许无奈和……疲惫？“若我为夺画，方才便不会拦下那淬毒的匕首，更不会任你将它带出小楼。”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紧抱画轴的手上，和她腕间隐约露出的那一抹淡金印记上，眼神深邃了几分：“‘青女泣血，锦书莫托。凰鸟非梧，不栖则殁。’……这偈语，你可解了？”

苏锦书瞳孔骤缩，骇然退后一步：“你……你怎么会知道？！”这偈语是那雨中叩门人所言，他当时绝不可能在场！

银面人凝视着她，缓缓道：“因为‘定风波’……本就是我托人送去的。”

此言一出，如同平地惊雷，炸得苏锦书脑中一片空白！

是他？！那个“故人”托付的送香人，竟是他派去的？那他岂不是早就知道画中秘密，知道她的困境？他一直在暗中关注着她？

无数念头瞬间涌上，让她一时失语，只是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银面人（暂称银面人）似乎料到她会有此反应，继续低声道：“苏姑娘，令尊苏衍先生失踪前，曾与我有一面之缘，托付我……在必要时，护你周全。今夜之事，并非冲你而来，而是那幅《秋山问道图》牵扯甚大，你身怀‘凤鸣’之力，已不可避免被卷入其中。那偈语，是警告，亦是提示。”

父亲！他认识父亲！

苏锦书心脏狂跳，声音微颤：“我父亲……他如今在何处？他到底卷入了什么事？‘凤鸣’之力又是什么？”

银面人却摇了摇头，气息又有些紊乱：“其中缘由，错综复杂，牵涉前朝旧秘与当今朝堂纷争……我知道的亦不完全。如今你只需知道，有多方势力在寻找这幅画及其隐藏的秘密，方才那刺客，便是‘影阁’之人，手段狠毒，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你原先的住处已不再安全。”

他顿了顿，强撑着继续道：“那幅仿作，应是令尊早年请高人暗中绘制，用以混淆视听，其内以特殊药墨绘制的符文，需‘定风波’方能显现，才是真正通往……咳……通往‘梧桐苑’的线索……”

他的话戛然而止，猛地咳嗽起来，嘴角竟渗出一丝黑血！那毒素显然极为猛烈，虽用了药，仍在侵蚀他的身体。

“梧桐苑？”苏锦书急忙上前，“你怎么样？”

银面人摆摆手，示意无碍，眼神却开始涣散：“……此地……亦不宜久留……‘影阁’追踪之术极强……须得尽快……前往……城西……‘慈济堂’……找薛大夫……他……”

他的话未能说完，头一歪，竟彻底昏厥过去，人事不省。

“喂！你醒醒！”苏锦书大惊失色，用力推了推他，却毫无反应。

烛火摇曳，映照着银面人毫无血色的脸和昏迷不醒的身躯，也映照着苏锦书茫然无措、惊疑交加的脸庞。

父亲、凤鸣之力、影阁、梧桐苑、慈济堂……巨大的信息量伴随着巨大的危机感，如同这屋外的暴雨，将她彻底淹没。

她看着昏迷的救命恩人兼唯一的线索来源，又看了看怀中的画轴。

下一步，该如何是好？

（第十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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