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歉意的枷锁

电话被挂断后的忙音，像冰冷的针，持续刺着林薇的耳膜。她握着手机，僵在原地，心里那片因为完成工作而升起的短暂晴空，瞬间被阴霾覆盖。

他生气了。 他真的生气了。 因为她没有第一时间把方案发给他。

一种混合着愧疚、恐慌和不知所措的情绪迅速淹没了她。她下意识地再次拨通陈枫的电话，但这次，响到最后变成了无人接听的提示音。

他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她了。

林薇在小小的公寓里坐立难安，来回踱步。脑子里乱成一团。她不断回想自己下午的行为——为什么就忘了先发给他呢？为什么偏偏是发给了周宇之后？他一定会觉得她更看重周宇的意见，觉得她不需要他了…

这种可能性让她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心慌。

她不能失去陈枫。他是她最好的朋友，是唯一完全理解她、支持她、在她无数次低谷时陪伴她的人。虽然最近偶尔会觉得有点累，有点束缚，但那一定是她自己的问题，是她不够感恩，是她忽略了对方的感受。

对，一定是她的错。

强烈的自责和害怕失去的恐惧，驱使着她做出一连串的反应。

她开始不停地给陈枫发微信消息。

“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流泪]” “下午开完会就顺手发了，真的只是忘了，没有别的意思” “你的意见对我一直都很重要，比任何人都重要！” “别生气了好不好？我以后一定第一个发给你看” “理我一下好不好？我很害怕…”

消息一条接一条，从道歉解释，到逐渐带上哀求的意味。她甚至翻出之前陈枫夸她有灵气的聊天记录截图发过去，试图证明自己有多么看重他的认可。

然而，所有消息都如同石沉大海，得不到任何回应。

屏幕那边的沉默，像一座不断增高的山，压得她喘不过气。她甚至开始怀疑，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是不是又突然生病了？这个念头让她更加焦虑。

晚上十一点，林薇再也坐不住了。她抓起外套和包，冲出门，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陈枫的公寓。

她必须当面解释，必须亲眼确认他没事，必须求得他的原谅。

站在那扇熟悉的门前，她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手按下门铃。

一次，两次，三次…

里面没有任何动静。

她的心一点点沉下去。难道他真的…？

就在她几乎要绝望的时候，门内终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门锁“咔哒”一声打开。

陈枫站在门后。他穿着家居服，头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一种刻意装出来的、刚刚被吵醒的困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漠。房间里没有开主灯，只有一盏昏暗的壁灯，映得他脸色有些晦暗不明。

“薇薇？”他微微蹙眉，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疲惫，“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看到他安然无恙，林薇先是松了一口气，随即巨大的委屈和歉意涌上心头，眼泪一下子掉了出来：“对不起…我给你发了那么多消息你都没回…我担心你…我怕你又生病了…对不起，今天下午是我不对…”

她语无伦次地道歉，站在门口，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陈枫看着她流泪的样子，脸上冰冷的神色似乎缓和了一丝。他侧身让开：“先进来吧，外面冷。”

他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急切地安慰她，只是转身慢悠悠地走回客厅，给自己倒了杯水，语气平淡：“我没事，就是有点累，很早就睡了，没看手机。”

这个解释轻描淡写，但林薇根本不会去怀疑。她亦步亦趋地跟进去，继续道歉：“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别生我的气…”

陈枫在沙发上坐下，揉了揉眉心，显得很是疲惫和大度：“算了，一点小事，没什么好生气的。”他嘴上说着不生气，但那种疏离的态度和刻意的宽容，比直接发脾气更让林薇难受。

“我知道你最近项目忙，压力大，忽略我也是正常的。”他喝了口水，语气里带着一种自我牺牲式的理解，“我能理解。”

“没有忽略你！”林薇急切地反驳，坐到他身边，“我真的只是忘了！我以后绝对不会再这样了！我保证！”

陈枫这才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她，眼神深邃：“薇薇，你真的觉得…我的意见还有用吗？和周宇他们那些专业的人比起来，我这些所谓的‘艺术直觉’，是不是很可笑？很耽误你时间？”

“当然不是！”林薇用力摇头，抓住他的手臂，仿佛怕他消失一样，“你的眼光独一无二！那些数据报告根本比不上你的直觉！我需要你的意见！真的！没有你帮我把握方向，我心里根本没底！”

她急切地肯定着他，贬低着外界的一切，只为了挽回他的关注和认可。

陈枫静静地看了她几秒，仿佛在确认她话里的真实性。终于，他脸上那层冰冷的隔膜缓缓融化，露出一丝熟悉的、温柔的无奈。

他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痕：“傻丫头，哭什么。我怎么会真的跟你生气。”

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一句温和的话语，林薇那颗悬着的心，仿佛瞬间落回了实处。巨大的安心感包裹了她，她甚至破涕为笑：“那你原谅我了？”

“嗯。”陈枫点点头，语气恢复了以往的亲昵，却暗含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不过，下不为例。以后有什么东西，必须先给我看，知道吗？我不想再被排在别人后面。”

“知道！一定！我发誓！”林薇忙不迭地保证，语气虔诚。

“这才乖。”陈枫笑了，笑容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起身从书房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细长盒子，“喏，本来想明天给你的，正好你来了。”

“这是什么？”林薇接过盒子，有些疑惑。

“打开看看。”

林薇拆开包装，里面是一支价格不菲的专业绘画笔，是她提过好几次想买又舍不得下手的型号。

“今天路过画材店看到的，想着你画草图能用得上，就买了。”陈枫语气随意，仿佛只是买了一杯咖啡，“就当是…庆祝你方案初稿完成。”

这份恰到好处的礼物，像最后的甜蜜筹码，彻底抵消了林薇心中所有的不安和疑虑，只剩下满满的感动和愧疚。

看，他多么关心她，连她随口提过的东西都记得。她竟然还因为一点小事就怀疑他，真是太不应该了。

“谢谢…太破费了…”她握着那支笔，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跟你为我做的比起来，这算什么。”陈枫笑了笑，眼神温柔得能溺死人，“很晚了，回去吧，明天还要上班。”

他将她送到门口，看着她走进电梯，脸上始终挂着温和的笑意。

电梯门合上，下行。

陈枫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冰冷的漠然。他关上门，反锁。

手机屏幕亮起，上面清晰地显示着几十条未读消息和未接来电提示，全部来自林薇。

他嗤笑一声，将手机随意扔在沙发上，走进浴室洗澡。

热水冲刷下来，他对着镜子，看着镜中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极浅的、冰冷的弧度。

歉意的枷锁，又一次成功地收紧了呢。

而门外的林薇，握着那支昂贵的笔，走在夜风中，心里充满了失而复得的庆幸和一种沉重的、名为“再也不能辜负他”的决心。

她看不到，那根精致的笔，在月光下，泛着如同冰冷镣铐般的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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