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甜蜜的负担

陈枫描绘的关于“星辉”的蓝图，像一剂强效兴奋剂，让林薇暂时从提案失败的阴霾中挣脱出来。一连几天，她都处于一种忙碌的亢奋状态。

白天，她利用一切碎片时间，偷偷整理自己过往的作品，筛选、分类、重新排版，试图拼凑出一份能打动“星辉”总监的完美作品集。晚上下班后，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刷剧放松，而是立刻打开电脑，继续这项工作。

陈枫自然而然地担任起了“艺术指导”的角色。

“这张色调太保守了，不够大胆，星辉喜欢冲击力强的。” “那个商业案例不行，太迎合市场了，体现不出你的个人风格，换掉换掉。” “简介这里要改，不要写你服务过什么客户，要强调你的艺术理念和独特视角。”

他频繁地发来语音消息，给出详尽甚至苛刻的修改意见，语气总是那么理所当然，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感。林薇几乎全盘接受，在她看来，陈枫是业内人（尽管是雕塑领域），他的眼光肯定比自己更准。

然而，连续几天的高强度加班和额外工作，让林薇有些吃不消。周四晚上，她看着电脑屏幕上因为反复修改而几乎变得陌生的作品集，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胃也隐隐作痛。

她瘫在椅子上，有气无力地给陈枫发消息：“感觉身体被掏空…作品集这东西，比做设计还累人…”

陈枫的回复很快，先是发了一个“抱抱”的表情包，然后是一段语音：“乖，知道你辛苦。但这都是为了你的未来呀！熬过这几天，把敲门砖弄漂亮了，前途一片光明！”

他的声音温柔体贴，但紧接着又发来一条：“对了，我刚才又仔细看了一下你重新排版的第三部分，那个跨页的视觉流向还是有点问题，不够流畅，你再调整一下试试？我觉得把那个主视觉再放大百分之十五，效果可能会更震撼。”

林薇看着那条消息，感觉胃更疼了。她叹了口气，强打精神点开设计软件，准备继续修改。

就在这时，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妈妈发来的消息。

“薇薇，这周六你爸爸生日，记得回家吃饭呀？你爸念叨你好几天了。妈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

林薇心里“咯噔”一下。她完全把爸爸的生日忘在了脑后。最近被提案失败和作品集的事情搅得焦头烂额，哪里还想得起这个。

她立刻回复：“记得记得！当然回去！需要我带点什么吗？”

刚发出去，陈枫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薇薇，刚才说的那个调整，你做了吗？效果怎么样？”他开门见山，心思全在作品集上。

“呃…还没，”林薇有些心虚，“刚我妈给我发消息，说这周六我爸生日，让我回家吃饭…”

她话还没说完，陈枫的声音立刻拔高，带着明显的失望和不赞同：“周六？这周六不行啊！我好不容易约了星辉的那个朋友下午出来喝咖啡，就是想趁热打铁，先把你的作品集给他看看，听听他的初步想法！这个机会多难得，我磨了他好久他才答应的！”

“啊？周六下午？”林薇愣住了，“可是…我爸一年就一次生日…”

“家人的生日每年都有嘛，而且吃个饭而已，晚上回去也来得及吧？”陈枫的语气变得急切，甚至有点不耐烦，“但这次见面可不是随时都有的！人家王总监下周就要出国考察，一个月后才回来！到时候黄花菜都凉了！星辉这种公司的岗位，多少人盯着呢！”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开始语重心长：“薇薇，我知道你孝顺，但也要分轻重缓急啊。这是关乎你职业生涯的重要转折点！你想想，如果你能进星辉，以后前途无量，你爸妈脸上不是更有光？不比单纯吃顿饭强？”

他又祭出了那句万能法宝：“我这都是为你好。”

林薇握着手机，陷入了两难。一边是父亲的生日和家庭的温暖，另一边是看似触手可及的职业飞跃和陈枫“辛苦”为她争取来的机会。天平剧烈地摇晃着。

陈枫 sensing 到她的犹豫，立刻加码，语气带上了委屈和牺牲感：“为了帮你约这个人，我欠了好大人情…本来都不想告诉你的…算了算了，你要是实在为难，我就去跟王总监说一声，推掉算了…虽然这样以后可能再也不好开口求人家了…”

“别！”林薇脱口而出。巨大的愧疚感瞬间淹没了她。陈枫为了她的事如此尽心尽力，甚至不惜欠下人情，她怎么能因为一顿饭就毁掉这个机会？爸爸会理解她的…吧？

她咬紧下唇，艰难地做出了决定：“…我跟家里说一声，下午的聚会…我尽量赶过去。”

“太好了！”陈枫的声音瞬间阴转晴，充满了喜悦，“我就知道你是最明事理的！那你抓紧时间再把作品集完善一下，尤其是第三部分！周六下午两点，市中心星巴克，别迟到啊！”

挂断电话，林薇坐在椅子上，发了很久的呆。胃部的隐隐作痛变成了清晰的绞痛。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拨通了家里的电话。

“妈…”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自然，“那个…周六下午我可能临时有点特别重要的工作要处理…嗯，特别急…我晚上回去吃饭好不好？保证晚上一定到！…蛋糕我来买！…哎呀，没事没事，工作要紧嘛，爸会理解的…嗯嗯，知道啦…”

放下电话，她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心里沉甸甸的，充满了对父母的歉疚。

周六下午，林薇精心打扮，提前十分钟到达了约定的星巴克。她紧张地检查着平板电脑里最终版的作品集，手心微微出汗。

两点十分，陈枫才匆匆赶到，身边并没有所谓的“王总监”。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路上堵车！”他自然地在她对面坐下，目光扫过她面前的平板，“东西都准备好了？”

“嗯，”林薇点头，忍不住向他身后张望，“你那个朋友…”

“哦，他刚给我发消息，说临时有个急会，来不了了。”陈枫轻描淡写地说道，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林薇的心猛地一沉：“啊？来不了了？那…”

“没事！”陈枫打断她，笑着伸出手，“他不是不来，是改到晚上了。正好，他把资料带回去看了，说初步感觉很不错，很有灵气！晚上约了吃饭详谈，到时候我直接带你过去！”

他拿过她的平板，熟练地滑动着屏幕上的作品集，开始点评：“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晚上见他之前，我觉得还可以再微调一下，我跟你说了…”

林薇看着他那张滔滔不绝的、无比认真的脸，听着他那些细致的修改意见，原本因为被放鸽子而产生的一丝失落和疑虑，再次被他这种“全心全意”为她筹划的态度所打消。

他甚至为了她的事，要把整个周六晚上都搭进来。

她心里那点对父母的歉疚，忽然变得不那么沉重了。

毕竟，他都是为了她好。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打起精神，凑过去认真听他的“指导”。

窗外阳光正好，咖啡馆里香气弥漫。

她并不知道，晚上根本没有什么王总监的饭局。

陈枫只是不想让她一整个周六下午都待在家里陪父母而已。他需要确保她的时间、她的精力、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尽可能多地停留在他身上。

剥夺，然后填充。

用那些看似甜蜜的、名为“未来”和“为你好”的负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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