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佯溃之局·血路引敌

碎镜片还嵌在土里，红布像摊干涸的血。

秦斩一脚踩过，没回头。他抬手一挥，身后十名断后罪卒立刻散开，沿着枯河床的边缘往谷口方向退。脚步踩在硬土上，轻而稳，但每走十步，就有人故意踉跄一下，摔在地，再爬起来，留下一道拖痕。

王五带着二十人已经进了谷道拐弯处。人影贴着岩壁，一动不动。秦斩知道他在等自己下令，但他没急着传令。他得让北边那双眼睛，看清楚些。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破布，撕成条，缠在左臂上。又抽出腰刀，在掌心划了一道。血不多，刚渗出来，他就把刀刃往地上一蹭，沾了层灰。然后举起手，让那点红若隐若现。

“看啊。”他低声说，“看我带伤逃命。”

北面哨塔方向，尘土扬起。马蹄声由远及近，一队北狄轻骑冲出谷口，刀出鞘，弓已张。领头那人披黑袍，面覆铁甲，正是拓跋烈。他勒马在塔前，没急着进。

他盯着那面还在晃的染血军旗。旗子挂在塔顶横梁上，用一根细绳连着墙头，风一吹，就左右摆，像有人在拼命挥舞。

副将催道：“秦斩跑了！旗都没收，肯定是真溃！追吧！”

拓跋烈眯眼，手按在刀柄上，没动。

“跑了？”他声音低，“跑的人，会回头射箭？”

话音刚落，一支箭“嗖”地掠过他马前，钉进土里。箭尾颤着，力道不足，歪歪斜斜，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射来的。

是秦斩。他退了五十步，回身一箭，故意射偏。

拓跋烈嘴角微动。这箭，太软。但太软的箭，反而不像假的。

他又望向谷道。那群罪卒跑得七零八落，有人摔了，同伴也不扶，只顾往前冲。破盾、断刀扔了一路，还有件染血的衣裳挂在枯草上，随风晃。

“像是真败。”副将又说。

拓跋烈仍不语。他盯了半晌，忽然抬手，指向河床西侧。

“那边，有人动过。”

副将顺着看去——一片硬土上，几道浅痕，像是脚印，但被刻意抹平了。他心头一跳：“伏兵？”

“未必。”拓跋烈冷笑，“秦斩若真设伏，不会留这种破绽。这是故意露的，想让我觉得有伏。”

他翻身上马，抽出长刀，指向谷道深处。

“追。他越想我停，我越要进。”

号角响起，五百骑兵如潮水般涌出谷口，马蹄踏地，震得岩壁碎石簌簌落下。

秦斩在前方五十步外，猛地回头，看见敌骑压来，脸上立刻变了色，大吼：“跑！别停！”

他这一吼，像是真吓破了胆。身后几个罪卒更是连滚带爬，连刀都丢了。

可没人注意到，秦斩在吼完那一声后，嘴角极快地抽了一下。

他知道，鱼进网了。

王五在谷弯处等得心焦。他看见秦斩带着追兵越来越近，忍不住迎上去几步，一把拽住他胳膊：“秦斩！你还真跑啊？兄弟们快撑不住了！”

秦斩反手一拳砸在他脸上。

“砰”地一声，王五鼻血就下来了。

周围人全愣住。有人张嘴要喊，秦斩已抽出腰刀，一刀劈下，将王五脚边那面破盾砍成两半。

“谁再问一句，”他声音不高，却像冰渣子刮骨头，“下场就和这盾一样。”

众人僵住。王五捂着鼻子，瞪着他，眼里有怒，有惊，也有点怕。

秦斩盯着他，低声道：“你想活，就闭嘴跑。信我，或者死在这儿。”

王五喘了两口气，忽然咧嘴笑了，血从鼻孔流到嘴角：“你他妈……真狠。”

他转身就走，边走边吼：“都聋了？跑啊！”

队伍再次动起来，更乱了，也更真实了。

秦斩走在最后，一边退，一边从怀里掏出两枚石子，悄悄塞给身边一个瘦小的罪卒。

“等会儿，绕到侧坡，听见我咳嗽，就往岩壁上砸。两下，停，再两下。”

那人点头，低着头混进队伍，慢慢斜插出去。

秦斩继续后退，眼看就要进谷弯。他忽然停下，从腰间解下一块铁牌，往地上一扔。那是他昨夜特意留下的——半块染血的边军腰牌，上面刻着“秦”字。

他没再看，抬腿就走。

李洪站在后方高塔上，手握铜筒，看得真切。

“跑了？真跑了？”他咧嘴一笑，露出黄牙，“蠢货，守不住就别守，还非撑着丢人？”

他回头对文书道：“记下来——罪囚秦斩临阵脱逃，弃守哨塔，致防线失陷。本官已命精锐待命，即刻反攻，夺回要地。”

文书低头疾书。

李洪哼了声，又举起铜筒。他看见秦斩那群人钻进了谷道深处，北狄骑兵紧追不舍，烟尘滚滚。

“等你们死干净，我再带人下来收尸。”他冷笑，“功劳，还是我的。”

谷道深处，秦斩终于和王五会合。

两人靠在岩壁上，喘着气。追兵还在百步外，马蹄声震得脚下土都在抖。

“火把灭了。”王五低声说，“人都贴墙，不动。”

秦斩点头，从怀里摸出一根干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苦得皱眉。

“等会儿，他们进谷三十丈，你就带人往后撤。别出声，别回头。”

“那你呢？”

“我断后。”

“你疯了？最后留下的，最容易死！”

秦斩看了他一眼：“我知道。”

王五咬牙：“你要是死了，这计就白搭了。”

“所以。”秦斩淡淡道，“我不能死。”

他抬头望了望岩壁顶端。阳光斜照，照在一块突出的石头上，映出一道细长的影。

他知道，那块石头下面，埋着火油罐。再往前二十步，是滚木桩。再往前，是陷马坑。

他的计，不止是引敌。

是让他们，一步步踩进地狱。

拓跋烈骑在马上，终于率主力进入谷道。

他手一挥，前锋放慢速度。两侧岩壁高耸，只有一线天光。马队挤在中间，转不开身。

副将低声道：“太窄了，不利冲锋。”

拓跋烈点头：“秦斩选这路，不是逃，是逼我们进来。”

“那还追？”

“不追，就中计。”拓跋烈冷笑，“他就是要我停。我偏进。”

他抬手，指向前方烟尘处。

“他在那里。他越想躲，越说明他怕。”

马队继续前行，踏入谷心。

就在这时，侧坡上“咚、咚”两声，石块撞岩。

拓跋烈猛地抬头。

“有埋伏！”副将惊呼。

“不。”拓跋烈眯眼，“是假的。”

他听出来了——声音太规律，像是人为敲的。真有伏兵，不会这么笨。

“是调虎离山。”他冷声道，“前面，才是主戏。”

他一夹马腹，率队继续前压。

秦斩站在谷弯尽头，看着敌骑一队队涌入。

他抬起手，轻轻咳嗽了两声。

侧坡上，石子再次砸向岩壁。

拓跋烈听见了，却不再抬头。

“走！”他大喝，“取秦斩人头者，赏金百两！”

骑兵加速，如黑潮涌入狭谷。

秦斩转身，对王五道：“进谷后，熄火把，贴岩壁，等火起。”

王五重重点头，眼里已没了犹豫，只剩一股狠劲。

秦斩最后望了一眼身后滚滚烟尘，抬腿迈步，消失在岩壁阴影里。

他的右手，一直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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