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琴疯画痴·宿缘初结

杀戮是唯一的路径，亦是唯一的食粮。

云逍如幽灵般游弋在琼华城的残骸间，苍白的身影成为幸存天衍宗低阶弟子们最新的噩梦。他不再满足于被动遭遇，开始主动搜寻那些落单的“猎物”。冥王赋予的力量在他体内日益精纯，操控阴影、剥夺生机变得愈发熟练，几乎成为一种本能。

每一次吞噬，都能带来力量的微弱增长，以及亡魂低语短暂的喧嚣。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沉的空洞与冰冷。那个小女孩惊恐的眼睛，如同心魔，总在他杀戮的间隙悄然浮现，带来一阵莫名的烦躁。

他需要更多的杀戮，更强的力量，去填满这空洞，去镇压这烦躁。

根据对灵力波动的感知，他悄然摸向城西一片相对完整的坊市。那里似乎还有小股天衍宗修士在执行清扫任务。

然而，越靠近那片区，预想中的厮杀声并未出现，反而有一种……极其不协调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飘来。

是琴声。

音调古怪至极，忽而尖锐刺耳，如同瓦片刮擦；忽而滞涩凝滞，仿佛老牛拉车；时而又有几个破碎的音符挣扎着跳出，依稀能辨出是某段古曲的残章，却被演奏得支离破碎，不成调子。

在这尸横遍野、火光未熄的炼狱之中，这诡异的琴声显得如此荒诞，如此不合时宜。

云逍蹙眉，冰冷的心绪被这噪音激起一丝涟漪——是厌恶。他加快了脚步，只想尽快找出藏匿于此的天衍宗修士，用他们的生机来平息这无端的干扰。

琴声源自一处半塌的乐行。招牌斜挂，上书“清音阁”三字，已被烟火熏黑。门口倒着几具尸体，有店伙计打扮的，也有天衍宗服饰的。

云逍悄无声息地踏入店内。

店内一片狼藉，各式乐器散落一地，大多已被损毁。唯有一人，背对着门口，坐在一片狼藉之中，对周遭的惨状恍若未闻。

那人头发灰白纠结，衣衫褴褛，沾满污秽，却依稀能看出原本质料不俗。他怀中紧紧抱着一张焦尾古琴，琴身有数道裂纹，琴弦也断了几根。他却浑然不觉，枯瘦的手指在残存的琴弦上疯狂地、毫无章法地拨动着，制造出那令人牙酸的噪音。

他口中还念念有词，声音沙哑癫狂：“不对……不是这个调……《广陵散》……嵇康……天地绝响……我的……是我的……知音难觅……知音难觅啊哈哈……”

是个疯子。

云逍瞬间做出判断。一个在战火中幸存的、吓疯了的乐师。

毫无价值。甚至碍事。

云逍目光冰冷地扫过店内，灵力感知扩散开来。店内并无其他活人气息，除了这个疯子。他的目标不在这里。

他转身欲走，不想在这疯子身上浪费丝毫时间。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那疯子的琴声猛地一滞。

疯子似乎终于察觉到身后有人，拨琴的动作停下。他猛地回过头！

那是一张饱经风霜、沾染污垢却依稀能见昔日清俊轮廓的脸。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里面没有恐惧，没有悲伤，甚至没有疯狂，而是一种极度炽热的、近乎偏执的空洞。他直勾勾地盯着云逍，仿佛透过他看到了别的什么。

“你！”疯子突然开口，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诡异的兴奋，“你听到了吗？听到了吗？！这音色！这泛音！唯有真正的‘焦尾’才能有如此穿透力！金石之音，直透灵魂！你定是知音！定是知音！”

他抱着琴，踉跄着爬起来，就要向云逍扑来，仿佛要抓住一个难得的倾听者。

云逍眼中寒意骤盛。他可没兴趣陪一个疯子讨论音律。袖中阴影微动，只需一瞬，就能让这聒噪的源头彻底安静。

然而，就在他杀意升起的刹那——

“唔……”

一声极其微弱的、带着怯懦和依赖的哼唧声，从他宽大的袍袖深处传来。

是那个小女孩！

之前离开时，他鬼使神差地没有将她彻底封死在废墟里，而是用一件从天衍宗弟子尸体上剥下的外袍将她裹紧，塞进了自己宽大的袖袍之中。她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一路无声无息，他甚至一度忘记了她的存在。

此刻，她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癫狂琴声和陌生人的喊叫惊动了。

那疯子也听到了这细微的声音。他的动作猛地停住，炽热空洞的目光下移，落在了云逍的袖口。那鼓囊囊的一小团，轻微地动了一下。

“嗯？”疯子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他歪着头，脸上露出一种孩童般的好奇，取代了之前的偏执，“什么声音？小鸟？小老鼠？”

他竟忘了云逍，抱着他的破琴，蹑手蹑脚地就想凑过来看个究竟。

云逍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袖袍微缩，将那一小团护得更紧。一股莫名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保护欲升起，针对这个疯子的杀意反而淡了些许。

这细微的动作似乎刺激了疯子。他见云逍躲避，顿时有些着急，手舞足蹈：“看看！给我看看！一定是懂音乐的小精灵！它的叫声合律合吕！快让我看看！”

他纠缠不休，云逍眉头紧锁。对付敌人，他可以毫不犹豫地杀戮，但对付这样一个毫无威胁、只是痴狂的疯子，他那被仇恨填满的思维一时竟有些滞涩。

正当局面僵持，一阵虚弱却异常坚定的诵读声，从不远处的街角传来，清晰地穿透了疯子的呓语和零星的远处厮杀声：

“《曲礼》曰：毋不敬，俨若思，安定辞，安民哉！敖不可长，欲不可从，志不可满，乐不可极……咳咳……贤者狎而敬之，畏而爱之……”

这声音文绉绉的，却带着一种近乎迂腐的认真，仿佛正在学堂里为学生授课。只是中气明显不足，不时被咳嗽打断。

云逍和那疯子都不由自主地被这声音吸引，看向街角。

只见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儒生袍的年轻男子，正一边剧烈咳嗽，一边艰难地从一堆杂物后爬出来。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带着血丝，显然刚挨过揍。但他似乎毫不在意自己的伤势，反而努力地整理着自己破损的衣冠，试图维持体面。

他一边整理，一边依旧不忘对着空无一人的街道，认真地、一字一句地诵读着：“夫礼者，所以定亲疏，决嫌疑，别同异，明是非也……礼不妄说人，不辞费。礼不逾节，不侵侮，不好狎……”

念到此处，他忽然看到不远处一具天衍宗修士的尸体姿态不雅地趴着，竟挣扎着走过去，费力地将那尸体翻转过来，使其仰面朝天，并试图将其双腿并拢，双手交叠置于胸前，口中还喃喃道：“《礼记·丧服大记》有云：寝毋伏……虽遭横死，亦当令其体魄得安，此乃人伦之常，礼之始也……”

做完这匪夷所思的举动，他已累得气喘吁吁，却仿佛完成了什么重大使命，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然后，他一抬头，看见了乐行门口的云逍和疯子。

书生眼睛一亮，仿佛终于找到了听众。他立刻强撑着站直，对着云逍和疯子，郑重其事地作了一个揖，尽管动作因伤痛而变形：

“二位仁兄请了。在下荀文若。方才闻听此处有异声，可是有争端？须知《乐记》有云：乐者，天地之和也；礼者，天地之序也。二者皆不可废。若有纷争，当依礼而动，以乐调和，岂可妄动干戈，斯文扫地？”

他一本正经地说完，期待地看着两人，仿佛在等待他们依礼回答。

那疯子愣愣地看着荀文若，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道理”弄懵了，暂时忘了他的“小精灵”。

云逍：“……”

他看着眼前这诡异的一幕：一个抱着破琴、念念叨叨的疯子；一个被打得鼻青脸肿、却还在坚持诵读《礼记》、给尸体整理仪容的书生傻子；还有一个自己，怀抱血海深仇，身负冥王契约，袖子里还藏着一个捡来的小累赘。

这算什么样的组合？

冰冷的杀意，在这荒诞离奇的场景下，竟有些难以维持。

而藏于他袖中的那个小家伙，似乎因为外面暂时安静了下来，又或许是那疯子不再吵闹，轻轻地、依赖地在他手臂内侧蹭了蹭。

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而滞涩的情绪，悄然缠上云逍冰冷的心头。

复仇之路，似乎偏离了他预想的、笔直而血腥的轨迹，拐入了一条更加诡异莫测的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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